明潮觀點
Jun 08 , 2016
12:40

實驗者愛倫與蘿莉塔

文/高翊峰 圖/Shutterstock; 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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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倫威士忌(The Arran Malt)在蘇格蘭威士忌的世界,是一具骨肉青澀但充滿意見的女體?


如此描述,是有淡淡的疑惑,但沒有一絲輕蔑,更多是轉身過去的欽羨與愛慕。

因為年輕,所以實驗——因為魯莽與假想未來苦短,在極短的時間,引燃住在短時間裡的自己,然後開始思索如何持續青春的火光⋯⋯這樣的界定本身,是否也能成為一種認識島嶼威士忌的實驗。

從1995年運作蒸餾出第一批原酒之後,現在愛倫島上的窖藏,也有機會滾動儲藏了20年的橡木桶,進行原桶原酒的小批次限量裝瓶。即便如此,愛倫威士忌依舊是青春得令人忌妒,值得飲者為她淡淡透金的鮮嫩皮膚委靡墮落。

只有足夠青春的肉體,才能經得起仰慕者的侵擾吧。就像年輕的酒體,遇上了加水的品飲方式——一瞬間它解開了香氣的枷鎖,也改變了如處女般的酒體。

在沒有加水之前,原生的執拗酒精氣味,有如初熟女孩笑著同齡男孩的不耐煩,但在微辣的香氣背後,一直飄來感覺青春的森永多樂福水果糖罐氣息。那是男孩對女孩遐思的原點,端看你到出來什麼顏色的硬糖。加水之後,因為潮濕而敏感起來的乾淨生鐵、肉桂、鹽味⋯⋯還有只被刀鋒劃開了一線表皮的青澀水蜜桃?這是我品飲愛倫十年單一麥芽威士忌時,捕捉到的訊號。

這些氣味,以及中度豐滿的油脂口感,與非冷凝過濾有關,與46%稍稍高一些的酒精濃度有關。我想,與蒸餾廠堅持使用松木發酵槽而蘊藏的複雜微生物反應有關,也與柔軟但強大的墨西哥灣流所帶來的高鹽海風有關吧。雖然近來12年原桶強度的愛倫威士忌,帶給我更靠近輕熟、有實體慾望的衝擊,但如果挑選一支愛倫島上愛倫酒廠的標準款酒,我還是會選擇只熟成十年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只因為,現在的愛倫,因年輕而份外值得。

她就像蘿莉塔,以立體的青春軀體,推倒了我的味蕾理性。

只不過,如此年輕的釀製企圖,如何駕馭過桶的酒體,與酒體的過桶?

這答案,只能實驗。一批次一批次蒸餾,然後一桶一桶熟成。沒有更快速與更經濟的辦法,只能靠時間驗證,就像那些被誕生出來的故事本身。

酒廠運作不同風味桶進行過桶嘗試,從最典型的西班牙雪莉桶(Oloros),到葡萄牙波特酒桶(Port)、法國蘇玳酒桶(Sautrenes),進而到馬德拉桶(Madeira)與法國白蘭地干邑桶,也都成為愛倫蒸餾廠的實驗範疇。如此過桶,實驗風味的變化,在現今的威士忌世界其實很普遍。比如格蘭傑威士忌,在風味桶的運作規劃上,早已經是頻頻引人回頭的輕熟美女,而且經常大膽得令人驚訝。

我有過質疑,1933年建立的愛倫酒廠,會期待自己實驗的結果,抵達何處彼岸?

這樣的質疑,也適用於那些我敬重的同齡小說家們?或許,我們總是這樣反覆質疑著我們自己,才能慢慢寫出點什麼吧。

不管市場的供需關係如何啟動威士忌酒廠的風味桶實驗計畫,飲者最終都會有心屬的堅持。飲者的堅持,就像文學讀者的堅持,往往是奠基於創作者不妥協的那份頑固。這也是我選擇愛倫十年的原因。她試圖保有著愛倫島嶼威士忌的初衷:波本桶與雪莉桶更清楚的結合。這應該也是酒廠釀造者的原點。

寫到這,我突然意識到,愛倫十年單一麥芽威士忌,可以是蘿莉塔,不一定是真人,也可以是一身木偶。

光滑平順的木質皮膚,隱隱泛著光,靜靜躺在兩種橡木桶心底,等待著釀酒師。蘿莉塔她必然是等待操弄的。當時間輕輕熟成了她,為她穿上蕾絲連身裙,拉高白色的襪子,一雙發亮的黑皮鞋,最後由釀酒師綁好一圈一圈交織的辮子,把所有的青春元素全都調合在一起。之後,她會從操弄之中,以身體回應操弄。

青春,帶來了愛倫威士忌。但一個不小心,也帶走了木偶沉睡的時間。不過我不擔心,因為愛倫這座美麗的島嶼,依舊放著一張讓時間停留的椅子。造物者並沒有主動取走任何年輕的軀體,在低溫的緯度上,緩慢解剖年輕的酒體。

我總是會歌頌蘿莉塔的。因為在小說的世界,她早就越過時間;然而在威士忌領域的她,也會為不同年齡層的飲者,帶來不同的遐思。

威士忌就是這樣讓人愛著的。但有時真的情緒難耐,釀酒師作為一位威士忌的造物者,在蘇格蘭的伊甸園裡,偷偷捏塑著人型。這些威士忌的蒸餾師、調和師,從淨水浸泡大麥發芽、糖化與等待時間發酵、初蒸餾再蒸餾、裝入哪一種酒桶,都是在進行「故事結果未知」的實驗。而真正被祂們實驗的,不是跟著時間熟成變化的酒體,而是飲者。如我如你,都是威士忌虛構的假想讀者;我們都是被測試是否「持續喝著」的白老鼠。而年輕的實現者愛倫,以十年熟成的單一麥芽威士忌,騙走了也喚醒了我對青春軀體的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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