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Aug 29 ,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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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下的赤子心 楊力州

文/周富美 圖/何經泰、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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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或許會摧毀百分之九十九,可是我總相信那百分之一的價值。甲仙是台灣的縮影,我相信只要甲仙站起來,台灣就會站起來了。」八八風災過後第4年,《拔一條河》紀錄片導演楊力州在台北信義威秀影城的媒體首映會上,用一部片暖了現場每一位觀眾的心。


「嘩啦、嘩啦、嘩啦......」電影片頭一開始湧出的爆量雨水沖毀了道路和橋梁,2009年八八風災是台灣70年來最大的水患,造成高雄縣甲仙鄉小林村169戶、398人遭到土石活埋。風災過後4年,《拔一條河》紀錄片導演楊力州交出了一張成績單,這一堂課程名稱是「生命教育」,記錄著甲仙鄉的拔河小將與新移民婦女們,如何透過拔河比賽為家鄉「拔」出一線生機的過程。

早在成為紀錄片工作者之前,楊力州從童年就開始接觸漫畫中的影像視界。「我還沒上小學的時候,我爸就開始買漫畫書給我看了。」楊力州說,爸爸送的第一本漫畫開啟他的影像世界,他看書的速度非常慢,除了看故事,更愛看分鏡,一頁漫畫就可以看很久。他從板橋後埔國小、海山國中、復興美工、輔大應用美術系,一路念到台南藝術大學的音像紀錄研究所,甚至在結婚當爸爸之後,兒時愛看的漫畫還是住在他家的書櫃中,擺了滿滿一整牆。

愛看漫畫的楊力州說,他上了國中功課很差,雖然父母很擔心,但還是沒有切斷他的漫畫路,只好出錢讓他去補習,沒想到越補越大洞,成績也不見起色,連補習班老師都叫他不要「補」了,他卻悄悄地暗戀上同一家補習班的女孩。

打群架的少年

「我記得很清楚,她的名字叫安妮,漂漂亮亮的而且品學兼優,她念的是重慶國中。」楊力州表示,當時不敢對自己心愛的女孩告白,後來在報紙上再看到她,當年的女孩已經成為某一位名人的妻子。

沒有和自己喜歡的女孩譜出戀曲,楊力州在國三即將面臨聯考的那一年,卻為一個喜歡的女生爭風吃醋和別人打群架,打到有人秀出扁鑽,連木條都打斷了,楊力州被訓導主任拎到走廊上,從下午1點多罰站到晚上6點多,他的父親聞訊後趕到學校,卻低著頭被主任嚴聲厲色地訓斥。「當天陽光穿過鐵窗的影子在洗手台上遊走,我低著頭從餘光中看到,父親被罵、被損的過程。」楊力州回憶說道,主任訓斥完他們父子後,開始拿起剪刀在他的頭上剃髮挖洞,記憶中的髮絲慢動作似地從他眉心間飄落。

「我爸後來什麼都沒說,脫掉外套給我套上頭,再用偉士牌摩托車載我回家。」楊力州說,他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他第一次看到一個社會的階級與委屈,也看到一種堅毅,是父親理解、諒解孩子而甘願受的委屈,也在無聲中傳達了父親的愛。

月亮的小孩

「我的成績不太好,什麼學校都考不上,後來因為喜歡美術,就去念復興美工。」楊力州在復興美工廣設科打下很扎實的美術基礎,術科成績相當優異,原本以為自己長大以後會開一家漫畫出租店,但是卻沒有考上大學,只好到台北市南陽街的補習班準備重考。

「我是在彰化溪湖出生的農村子弟,爸媽都是小學畢業,後來搬到台北,努力學標準的國語,讓自己感覺很像台北人。」楊力州說,重考時他常趁著空檔到新公園(二二八紀念公園)散步,有一天恰巧遇上520農民運動,當時大家四處奔逃,他怕被警察抓走也開始奔跑,這是他的第一場社會運動課,也開始對「台北人」的身分產生疑惑。

後來楊力州考上輔大應用美術系,他在大一時畫了一張水彩去參加台灣省美術比賽,結果得獎拿到了8萬元獎金。「我想買一台攝影機,爸爸擔心我被騙,陪著我去店裡挑,錢不太夠,我爸還補貼了一點。」想起那一台裝著VHS錄影帶的攝影機,楊力州開始笑了起來,父親從小買漫畫讓他看、又陪著兒子罰站被罵,還掏錢給他買攝影機,原來父愛成了他最大的支柱。

大三那一年,楊力州應中文系同學之邀到308教室看紀錄片,「當時放的片子是吳乙峰導演拍的《月亮的小孩》,開演時我站在門邊,想著隨時跑掉比較不會那麼不好意思。」楊力州當時對電影沒有太大興趣,沒想到這部紀錄片對他造成影響,踏上紀錄片工作者之路。

不快樂的老師

楊力州退伍之後,回到母校復興商工教書,在廣設科教起比他小10歲的學弟妹們,他一邊教書,一邊扛起VHS攝影機去拍班上的學生,當時並沒有想太多,只是單純記錄下學生的模樣,也可以拍下自己示範素描的技巧,讓學生們帶回家觀看練習。

「當老師的薪水很好,每個月有7、8萬元,但是我卻很不快樂,因為我不想未來就這樣過下去。」楊力州說,那是一個容許體罰的年代,每當老師們一聽到小販到學校來兜售藤條時喊著「印尼打牛的藤條,買4支送1支,保證筆直,不會開花」時,就有人會衝上去買藤條來打學生,楊力州不想這輩子被鎖在學校裡,教了兩年之後就辭職,去報考南藝大音像紀錄研究所,他帶著從零開始的心情從頭學習拍攝紀錄片,畢業製作時完成第一部紀錄片《我愛080》,讓他對社會階級意識有了更深的體認。

水蜜桃的滋味

當時楊力州拍攝的主角之一,因為恐慌症被判住進813精神病醫院,他還帶著針孔攝影機追進醫院裡拍攝,希望透過影片表達沉默的控訴。在研究所念書期間,楊力州接觸到許多左派的影片和思想,甚至在畢業多年之後,有時騎車不知道方向時,很習慣地只要「左轉」就對了。

楊力州30歲才開始拍紀錄片,後來又赴日拍攝在70年代飛往日本歌舞伎町投入情色產業的台灣女性,當時去日本的婦女有2、3萬人。「那是我這輩子最常去酒店的時間,外界以為她們很複雜,但是我卻感覺到她們很單純。」楊力州後來拍攝出《飄浪之女》,一年後又以《新宿驛,東口以東》拿下電視金鐘獎非戲劇類最佳導演獎,3年後再以《奇蹟的夏天》紀錄片獲得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

「我走到哪裡,包包裡都帶著兩本漫畫書,有時候開車遇到等紅燈的時候,我就會拿起一本漫畫來看,看個一頁都好。」愛看漫畫的楊力州說,看漫畫對他接拍紀錄片和商業廣告的分鏡都很有幫助。

曾經榮獲金馬獎和金鐘獎最佳導演的楊力州,在2007年推出紀錄片《水蜜桃阿嬤》時卻重重摔了一跤,原本只想單純幫阿嬤推銷水蜜桃的楊力州,卻因為雜誌社的商業募款行為,讓他飽受外界的誤解和批評。楊力州在臉書寫下當時的心情,「我記得多年前,自己站在嘉義梅山的山裡,望著山崖間飄下的落葉出神,當時不知道人生該去哪裡,整整快半個月失魂落魄。」

此時他剛好看到手塚治虫畫的《火鳥》,18集漫畫內容橫跨了30億年,討論到環境、反戰等議題,也充滿人文關懷與人性冷淡的醜陋面。

「當時和我一起工作的太太心情很低落,我反覆看了10次《火鳥》,漫畫真的有療傷的作用。」楊力州說,後來他忘掉過去,繼續接拍了《被遺忘的時光》、《征服北極》、《青春啦啦隊》等紀錄片,才逐漸重新站起來。

輔大的308教室

除了拍片之外,楊力州在10年前就回到母校輔大教課,有一名大二學生因為很喜歡玫瑰花,親自到南投拍攝年邁花農辛苦種花賣給大盤商的過程,她神祕兮兮地請楊力州坐進308教室,把燈關掉之後,毛片上出現一位頭戴斗笠與花布的大嬸。

就在一片黑暗中,楊力州看到花農對女學生聊起最近看過的一部紀錄片《被遺忘的時光》,女學生聽到後立刻興奮地尖叫:「那部片是我們老師拍的。」沒想到這位農婦的臉突然轉向鏡頭,就像當面對楊力州說:「我知道你會看到這一段,我們村子裡也有這樣的老人家,我看了你的片才知道什麼是老人失智症,等一下我會去跟他兒子說『歹勢』。」楊力州聞言後感動得當場流下眼淚,地點就在當年他被紀錄片《月亮的孩子》啟蒙的308教室。

故鄉的人情味

為了拍《拔一條河》,楊力州在高雄甲仙租房子住了一年多,「我能體會到甲仙居民那種匱乏、失落,但是又重新站起來的經驗與心情。」楊力州說,甲仙有濃濃的人情味,拍攝《拔一條河》紀錄片期間,劇組人員經常在一戶人家搭伙吃飯,甲仙很像他的故鄉,也讓他找到回家的感覺。

台灣的新住民人數高達47萬人,這個數字已經超過原住民,如果新移民媽媽加上她們所生的小孩,大約有150萬人,人數直逼客家族群。楊力州以赤子心用紀錄片為弱勢發聲,雖然經常為了工作短暫地「離家出走」,卻和家人維繫極佳的情感,這位愛漫畫成痴的大男孩很愛甲仙的孩子們,但他的女兒卻不會因此吃醋,甚至還撒嬌地說:「長大後要嫁給爸比。」

當楊力州詢問揮汗練習拔河的甲仙孩子們:「為什麼要得第一名?」孩子們不假思索地說:「我想要榮耀甲仙。」這一句簡潔有力的話撼動了楊力州,就在拍片過程中,他看到孩子們果然如願「拔」得冠軍,讓全甲仙鄉都站了起來,也看到了來自柬埔寨、菲律賓、越南等新住民如何在當地辛勤生活,努力撐起一個家庭。

在楊力州的電影中,經常看見導演不經意地入鏡,在《拔一條河》中,他親自開著載運芭樂的小卡車,請穿上白紗禮服的新住民媽媽們上座,在風災重建後的嶄新甲仙大橋前一字排開,拍下她們來到台灣的第一張婚紗照。

在原本疏離的鏡頭下,楊力州總是能很自然地讓拍攝者與被記錄者變得沒有距離,也讓身為觀眾的你我,不是用旁觀者的眼睛看著別人的故事,更多的時候,楊力州讓我們也成為其中一分子,跟著哭也跟著笑。 

 

採訪後記

「導演怎麼又入鏡了?」每次看到楊力州出現在自己的紀錄片時,很容易就會被他的親切和幽默感融進影片中,他的漫畫腦加上一顆赤子心,經常讓人感受不到一位導演的嚴肅和距離。身材不算瘦小的楊力州有一種自然與簡單,簡單到拿起攝影機拍攝時,幾乎讓人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希望大家買票到電影院欣賞《拔一條河》,當你看到楊力州為了逗新住民媽媽開心,突然翻起攝影師的衣服,露出肚臍和四角內褲的褲頭時,一定要跟我一樣放聲開懷大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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