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Dec 20 ,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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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Poet in the View 凝靜如詩-張照堂

文/藍漢傑 圖/何經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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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照堂:1959-2013影像展》的場域裡,400多件作品、8部紀錄片與電視影片的力量盈滿6大主題區,以時間為經、空間為緯,氣勢磅礡地織就一位攝影大師的眼界、一個詩人的五臟六腑。


張照堂是藝術家,身兼攝影家、作家、影像工作者與教授等身分,但沒有人以詩人定義他,因為他的詩作並不知名,縱然他的攝影在被賦予「現代主義」、「超現實主義」、「荒謬主義」以及記錄時代的框架之中,仍溢出疏離與孤寂的詩意。

確實,張照堂一直有著與現實拉扯的苦悶、寂寥、孤獨的詩人之心。「藝術是蒼白之上,無聊之上,火大之上的一種祼體展現。」這是他在首次攝影展──與鄭桑溪合展的《現代攝影雙人展》邀請函上寫下的一段話。那一年,他22歲,一張落在牆面、失去頭顱的身影照,引發沙龍風格為主流的攝影界爭議。而今,已經獲頒最高榮譽「行政院文化獎」、年屆70的張照堂說:「苦悶還是有的,為了解決苦悶,所以創作。」

隨時走路、即時在場

張照堂的父親是醫生,家境堪稱富裕,家中6個孩子,他排行第五,沒有長子受到期許的負擔,沒有么子受到寵溺的關注,他既不積極也不消極,只要不特別引起大人的注意,他便擁有外出獨行的自由。張照堂習慣獨自行走,14歲向大哥借了相機,開始一邊走路一邊拍照。攝影是生活的調劑,沒有野心,沒有預設,只是直覺地與偶然發生的人物景色相遇。他喜歡拍小孩,因為沒有負擔;他拍大人,不敢用鏡頭打擾對方,常常只拍背影。然而,他的取景角度、畫面節奏在當時即已經顯露攝影才華。

邊走邊拍是張照堂攝影的寫照,所以他如此定義攝影者:「隨時走路,即時在場。因為走路,快門才會打開;因為在場,才會發現,才有意外。」那意外不盡然是在對準焦距的當下,經常是在暗房裡。「在新竹五峰鄉的祭典時,一大早就聽見祭豬的哭聲充滿整個山谷。我把相機擺在地上,看不到視窗,就憑直覺拍了一整卷豬的背影,暗房沖洗出來時才感到驚喜。」如此的例子不勝枚舉,他呼出一口煙,眼眸透亮,「攝影是magic,是活用的,是預先設計不出來的。」

直覺與偶然是張照堂攝影最重要的詩神,而且不僅於此,直覺與偶然也是他的人生,「我沒有強求過什麼,一直都是順勢走路的人,機會來了,我就去試試,看看能不能在工作的同時也可發揮自己的專才。」靜態攝影從不是他的主業,為了養家活口,他曾進過廣告公司,更長的工作經歷則是電視節目,從草創時期的中廣、公視到超視,做出許多影響文化界甚鉅的節目,屢次獲獎。

工作之餘拍照,一個人走,一個人拍,而走路時的張照堂,伴侶是孤獨,暗房中的張照堂,伴侶仍是孤獨,「身為藝術家,孤獨必然,那是長久的情緒,如此才有能夠安靜的空間與時間,不能安靜的人很難思考,也很難進步。」

攝影是人生慰藉

在這次影像展中,難以窺見張照堂的青春容顏,那髮密、濃眉、目光炯炯的面容只在別人的攝影裡,他幾乎不自拍,除非無聊。但在「裝置/塗鴉/原作」的展題中,他的札記、思緒與灰燼濃烈地穿透歲月,呈現青春的痕跡。他寫著:「攝影,對我來說,似乎是將生活的凡常、鬱澀或無所適從的瞬間,轉化為一種凝注、無言的感性時空之過程。生活並沒有因此而改變,沉悶、無聊依然。我只是企圖從那一瞬間的定影,找回一些人生慰藉。」

「我進了大學才接觸所謂的藝術。」大學時的張照堂大量閱讀現代主義、存在主義、荒謬主義的文學作品,「最喜歡的是兩個『卡』──卡夫卡和卡謬。」他偏頭轉向採訪地點的牆面,壁畫以粉筆模擬了古今哲學家們的經典肖像,其中之一是身穿大衣、叼根菸的卡謬。張照堂的目光停在卡謬身上,「這個肖像的原本照片是布列松拍的,《異鄉人》《瘟疫》,還有卡夫卡的《蛻變》《審判》都影響過我。」他吸一口菸,喝著咖啡,話語中斷。

在快門落下前,我注視著他們;快門落下後,他們開始注視著我。

「回頭看,時間走得很快,」他用光滑的手拍老人,拍歲月,拍到自己的手也有了皺紋,「時間就這樣走了,能夠順勢而為已經很不錯了。」每一次展覽便需重整舊作,也等同讓過往一再重現,他當時透過鏡頭去注視的那些人,如今那些人以永恆不變的神色凝視著他。「攝影在技術上是把時間定格了,你也從現場離開了,可是影像裡的時間一直在延長。」

被逐出理想國的詩人

張照堂年輕時,曾為由中視新聞部長官張繼高所創辦的《音樂與音響》雜誌撰稿,從創刊就開始寫,直探搖滾歌手的靈魂,訴說他們的熱情、迷惘與控訴,他下筆具有詩人一般地穿透力,帶出社會的禁錮、生命的苦悶、際遇的孤獨等意涵,深刻影響當時的青年、後來的音樂人。他的攝影作品是淡然的,但他的文字情感卻是濃烈的。或許拍照時的他,是一個即時在場的旁觀者,刻意疏離,而以音樂為伴時,他直接面對的是生命。

「我的照片一大部分與生、死有關,如葬禮、病痛等,不是只看到人世間正常、平凡的東西,而是在那個狀態下去感覺靈界與人界,去嘗試照片是否可以有那種狀態。我心裡一直有一種與文明世界對抗的聲音,所以我會去尋找草根性與野性的東西,像乩童就是。我希望照片能夠將這樣的狀態顯現得清楚一點,你還是可以知道這個攝影者是來自文明世界,但他是回到一種比較底層、草根、野性的東西。」

張照堂將具體事物透過影像轉換為另一種現實,以影像藝術揭發人世的荒謬本質,如此之人是柏拉圖眼中的詩人,應該逐出理想國,因為詩人是影像的製造者,其製造的影像是從現實抽離,直指本質。

採訪當下,壁畫上的柏拉圖正望著採訪者與受訪者。其實,還有一種目光從年輕時就一直注視張照堂。1965年,他在《劇場季刊》發表文學作品〈烈日〉,故事猶如微電影腳本,行文卻如詩,結局如此:

鏡頭對著他上半部的臉。眼中有呼之欲出的淚。他跑著。畫面也動著。攝影機於是慢慢拉高。俯攝下的T型街道。他在路上踉蹌的奔跑著。鏡頭升高。而他永遠跑不出畫面就像跑不出生命的網一樣。他跑著。愈變愈小。然後消失。畫面靜止一分鐘。然後鏡頭轉上。烈日。

這是一個被俯視的孤獨靈魂,發出詩人的語言、無聲的吶喊。如今,為人夫、人父的張照堂,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與高度,他說:「正因為如此,孤獨感更深。」失去孤獨的詩人不可能創作,張照堂仍在創作,因此回顧展並未發生。

張照堂  

1943年生於台北板橋。就讀成功高中時參加攝影社,隨同社團指導老師鄭桑溪學習拍照。進入台大後,大量吸收現代文學、存在主義與超現實主義等藝術思潮。1971年與9位攝影家共組「V-10視覺藝術群」,以排除傳
統與沙龍攝影為宗旨。任職中視新聞部期間,以紀錄片《古厝》與《王船祭典》分別獲頒金馬獎與金鐘獎。編有《影像的追尋:臺灣攝影家寫實風貌》、【台灣攝影家群像】系列叢書。1999年獲頒文建會「美術類」國家文藝獎,2011年獲頒行政院文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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