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Aug 31 , 2014
00:00

往內看的生命鼓動 劉若瑀

文/蔣德誼 圖/何經泰
  • 往內看的生命鼓動 劉若瑀
  • 往內看的生命鼓動 劉若瑀

26年前,劉若瑀從美國加州的那座牧場裡,帶著許多對自己和生命的疑問回到台灣,在木柵老泉山上蓋了一處小亭子。這是「優人神鼓」的起點,無論藝術或修行,都是找尋自我以及生命意義的過程,當年那些不甚明白所以然的訓練,終於在歲月中逐漸找出答案。


今年5月29日,優人神鼓主動決定撤銷老泉山上劇場土地變更案的申請,這是近年來類似土地開發中少見由申請方自行撤案的例子,然而對優人神鼓創辦人劉若瑀而言,山上劇場的存在,原就是為了尋回人與自然間日漸薄弱的關係,多年來團員們在山林中靜心沉澱,演出時亦有如臨山海般的壯闊。

劉若瑀是在眷村長大的孩子,有個在軍中擔任康樂官的父親,從小就對舞台和表演不陌生,「我在學校裡和別的小朋友不同,上台時從不覺得扭捏害羞,反而在表演的時候特別自在。」她大學就讀戲劇系國劇組,大四加入由吳靜吉所創立的「蘭陵劇坊」,這是台灣第一個實驗性質劇團,她也在這裡首次接觸到所謂的「表演藝術」。

蘭陵的創團名作《荷珠新配》由京劇《荷珠配》改編為現代戲劇,在笑謔中刻劃人生悲喜,登台後一炮而紅,飾演「荷珠」一角的劉若瑀(那時她還名叫劉靜敏)成為蘭陵當家花旦。此一時期她和演藝圈開始有了接觸,包括以《小小臉譜》拿下金鐘獎最佳兒童節目主持人,登上《時報周刊》的封面女郎⋯⋯一切都是如此光鮮亮麗。

兼具劇場與心理學背景的吳靜吉,將自己在紐約「拉瑪瑪劇團」(La MaMa)所接觸的演員集體訓練方式及「心理劇場」的概念帶進蘭陵,讓從未接觸過前衛劇場觀念的劉若瑀,萌生了想要更深入探究表演藝術內涵的想法,「我看到金士傑、李國修這些人,忍不住覺得:『他們怎麼這麼會演戲?』就想要把演戲當成一門學問去鑽研。」

1982年,她考上紐約大學教育劇場系,飛往紐約的行囊裡裝著6雙高跟鞋,與玫瑰色的憧憬。「我在機場和蘭陵的夥伴們依依不捨地相擁道別,我滿心認為出國學表演是為了讓我更懂得如何演戲,不久後就會把所學帶回台灣、帶回蘭陵。」

穀倉裡的表演課

在紐約見識各種令人炫目的劇場理論,劉若瑀彷彿入大觀園般地開了眼界,當時同在紐約大學念電影製作的李安介紹她一種名為「感官記憶訓練」(Sense Memory)的表演課程,表演者透過發掘自身內在的感受、經驗作為觸發點,以達到如真實情感一般的表現。

「東方人以非母語演出在表達上容易受限,因此我特別喜歡強調身體和內在的表演方法。」當她得知以肢體訓練探究人類與生命本質著稱的波蘭劇場大師葛羅托夫斯基(Jerzy Grotowski),將主持一項為期一年的表演訓練計畫時,便毫不猶豫地報名徵選,並成為唯一的華裔學員。「後來我才恍然大悟,在這個探索人類文明根源的計畫中,老先生喜歡和不同國家、文化的人接觸,會被選上並非因為我特別優秀,而是我體內流著來自東方的華人血液。」

訓練地點遠在葛氏位於加州爾宛(Irvine)大學的表演工作坊,名為工作坊,實則是一座閒置的牧場,許多訓練課程就在牧場裡的穀倉進行。這座穀倉後來成為「優劇場」的設計原型,環境雖有不同,但是在訓練中感受四季大自然的變化和真實的空氣、溫度,其精神則並無二致。

有回葛羅托夫斯基要求學員們用自己記憶中最初聽到的一首歌,並將歌裡的故事發展成一齣完整的「神祕劇」。劉若瑀回溯兒時記憶,赫然發現祖父母不在身邊,「外省第一代」的父母也都忙於工作、生活的家庭背景下,從小並沒有人在床邊輕聲唱歌哄睡,她在這裡卡住了,發現文化的根在自己的成長過程中幾乎不存在。最後她決定用陸游的〈釵頭鳳〉當作自己神祕劇的題材,心想這首曲子雖不是記憶中最早的歌,但曲調和故事優美,應該也可以過關吧!

不料老先生在看完作品之後對她說:「阿靜,妳這個作品是想出來的,不是做出來的。妳已經是個西化的中國人了。」這句話在劉若瑀聽來有如當頭棒喝,驚覺這不只是沒有兒歌的問題,而是童年養成裡缺少與自身文化的連結。「我突然發現除了讀書所學以外,對自己生長的土地幾乎是一無所知。」

放下大師

結束了加州牧場一整年的訓練計畫後,劉若瑀回到台灣,她運用彼時習得的身體訓練方法,也開設了類似的表演課程,然而觀念受到極大觸動的劉若瑀始終覺得自己尚未「學成」,一心想繼續待在老先生身邊學習。離開加州3年後,她前往義大利再訪葛羅托夫斯基,當她認真的將自己過去所接受的訓練呈現在老先生面前時,葛氏卻說:「不不不,我們現在已不這樣做了。」並要弟子示範現在的訓練方法。「我當下有些錯愕,因為眼前我看到的做法,在加州時是不被允許的。如果方法會改變,那到底怎樣才是對的?我突然領悟到:必須了解行為背後的意義,而不是死守著他的影子。」

此行之後,劉若瑀決定回台創立自己的劇場,並從自己的文化裡找答案。前3年,優劇場透過如田野調查般深入台灣各鄉鎮的「溯計畫」,學習不同族群的傳統祭儀、民間技藝。她由陳明章的引薦下認識了當時尚在雲門擔任舞者,並擅長獅鼓的黃誌群,他帶來「先打坐、再打鼓」的訓練方式,是優劇場轉化為優人神鼓的轉捩點。「阿襌師父(黃誌群)加入優劇場的時候,剛從印度旅行了半年回來,彷彿脫胎換骨似的,不只瘦了一大圈,他無論行走坐臥,都分明而沉靜,沒有一絲散亂的樣子。他說在印度遇到一位雲遊僧,教他要『活在當下』,時時觀察、覺知自己,這和老先生當年常說的『being conscious』是一樣的道理。」因此團員們在進行擊鼓練習前,要先安靜地坐下來,往內自我觀照、看見自己。

除了打坐之外,另一種訓練是走路。從1996年開始的「雲腳台灣」行動,優人們走遍台灣大小鄉鎮,走一天路,打一場鼓。「起初走路是為了超越自己,但這樣走了幾年之後,我發現走路和打坐一樣,能幫助放下雜亂的念頭,讓心神變得清澈、寧靜,誠實感受身體的痛苦,跨越障礙後,反而越走越感覺精神源源不絕。」透過內在與身體的訓練,讓優人神鼓的演出更飽含能量、力透人心。

生命與藝術的學堂

有一回劇團赴美巡演,期間一位老人問劉若瑀:「你們的劇團忙著在世界各地巡演,請問你們的傳承是什麼?」這個問題讓她赫然發覺身邊除了一批創始團員之外,完全沒有培育未來新血的計畫,於是她先是決定招收一批10至15歲左右的「小優人」,2007年更與景文高中合作成立「優人表演藝術班」,術科與學科教育並重,這些孩子們現在獨立成為二團「青年優人」,表演形式也更多元。

不只是學校裡的孩子們,2009年優人神鼓與彰化監獄合作,帶領收容人進行擊鼓訓練,一棒一棒地收斂心性,其中不乏成員在出獄後正式加入團隊。老泉山上劇場的整建計畫撤銷之後,優人神鼓選擇在金瓜石另闢大型定目劇場,他們則將成為「金石優人」。「最初這個訓練計畫是抱著『輔導』的心態,但我後來發現他們比一般人更具有藝術天賦,無論是體能、創造力都非常優秀,雖然有時桀驁不馴,但只要你真誠以待,他們給你的回饋也格外純粹、美善。」劉若瑀眼神發亮地講述這些青年們如何有天分,展示手機裡的照片,就像是為自己的兒女感到驕傲。

當年在老先生的啟發下踏上探索道與藝的旅程,優人神鼓在自我修為精進之餘,亦不曾離開土地、離開人群。劉若瑀說,無論是藝術、修行或是生命,其實都適用同一個道理:把自己放下、清空,那麼愛便會充滿其中。

 

劉若瑀

1980年代初為蘭陵劇坊主要演員,開啟對表演藝術的熱愛,1984年自美國紐約大學劇場藝術研究所畢業,同年獲波蘭劇場大師葛羅托夫斯基遴選,接受為期一年的劇場訓練。1988年創立「優表演藝術劇團」,1993年在黃誌群加入後改組為「優人神鼓」,將擊鼓、靜坐和武術融入劇場創作,屢獲邀參加國際重要藝術節演出。2008年獲頒「國家文藝獎」,2014年獲頒「總統創新獎」,現任優人神鼓藝術總監、導演。



你可能也會喜歡
延伸閱讀
潮最新
潮影音
潮關注
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