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Oct 16 ,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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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奏鳴曲 陳湘琪

文/藍漢傑 圖/何經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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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每天擠著一對酒窩,人見人愛。只是呢,她的天真可愛、儒雅溫柔是許多女孩都懂得裝出來的,琪琪也是裝出來的?她周遭的朋友逐漸如此認為,連琪琪自己也陷入迷惘。


陳湘琪主演的第一部電影《獨立時代》於1994年上映,導演楊德昌根據她個人特質寫出「琪琪」這個角色。20年後,《迴光奏鳴曲》一片中不再是導演捕捉陳湘琪,而是她讓「玲子」這個角色附體,任其吸吮自己的血肉精氣,然後奮不顧身地帶著人生枯萎的玲子破門而出,角色因此看見了青春迴光,現實裡,則是失去雙親後的陳湘琪終能重拾表演,並且主導全片節奏,獨撐大局,獲台北電影節最佳女主角獎,暨榮獲金馬獎最佳女主角。

兩個哈姆雷特

當台北藝術大學還是國立藝術學院,且校區借用空中大學時,楊德昌走在水泥蓋的「四合院」迴廊裡,無意間瞥見表演課中的幾個學生,正捲起報紙當劍,彼此對打的同時練習《哈姆雷特》台詞。他看見了一個眼睛大大的女孩,直覺認定這女孩適合擔任剛寫好的電影腳本《想起了你》女主角。

不過,楊德昌當時正要開拍《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於是先邀陳湘琪當場記,並客串醫生的未婚妻一角,只有一場端著托盤上樓的戲,且鏡頭只帶到背影,不需表情,「因為我是下一部片的女主角,所以導演刻
意沒讓我露臉。」這麼簡單的一場戲卻重來多次,導演說話了,「妳可以再自然一點喔!」陳湘琪暗地自問:「自然?我不自然嗎?」她瞪大眼睛,黝黑的眸子喜感地轉了一圈,然後笑說:「我後來明白自己當時的潛台詞其實是『攝影機啊攝影機啊,請看看喔,我拿的是托盤,上面有茶,我要拿上去囉!』那場戲是我第一次接觸影像表演,體會到影像與劇場表演之間的差異。」

原本《牯》片後接著開拍的《想起了你》,楊德昌卻因陳湘琪的個人特質改寫劇本,發展成《獨立時代》,反映她與人為善,人際關係卻潛伏暗潮的壓抑,再由此一特質延伸至解嚴後的台灣處境、台北的混沌。「楊導改寫劇本是呼應那時即將畢業的我。他常把演員們拉在身邊,貼身觀察,他發現我處在無法肯定自己的狀態。我當時雖然篤定主修表演,卻對自己很不滿意,許多同學的表演領悟力都那麼快,我就是很鈍。我其實什麼都比人家慢個10年,即使愛情也要到了28、29歲才真的有感受。」

《獨》片上映後, 一、二十部片約跟著落在陳湘琪眼前,但她執意出國念書,不為所動。巧的是,楊德昌因《哈姆雷特》看見陳湘琪,陳湘琪則因《哈姆雷特》看見劇場的表演境界,決心出國見識。

大三的某個周六下午,她獨自去看英國皇家劇團來台演出的《哈姆雷特》,震撼得直掉眼淚,散戲後還打電話給許多同學,「一定要來看啊!沒翻譯字幕已經不重要了。」她在國家劇院附近晃到了晚上場,再看一遍,「演員的投射力、角色詮釋的層次和厚度都緊緊扣住了我的心。」

等到周一回到學校,她迫不及待找到賴聲川追問:「老師,在國外這齣戲大概好到什麼程度呢?」賴聲川想了一下,評為中下。「那一瞬間簡直如雷轟頂,我就是個井底之蛙啊!於是立下決心,一定要出國看看。」

兩年的紐約念書期間,陳湘琪在與美國同學的互動中重省成長背景,「我們的教育就是要不斷糾正我們,一直在評比,難以獲得自我肯定,如果真的獲得了肯定,也要謙虛再謙虛,這是為什麼《獨立時代》英文片名是A Confucian Confusion(儒者的困惑)的原因,文化包袱與壓抑使我們老覺得自己不夠好。」執教10多年,曾獲優良教師獎的陳湘琪回頭看自己,「我的成長過程不斷靠著好行為、好努力得到父母肯定,我很在意他們,盡量去符合他們的期待,因此總是在拉扯。」

無菌室裡的小青蛙

陳湘琪與兩個哥哥年齡相差10多歲,對父母而言可說是「老來得女」。「我爸媽非常寵我,讓我好像在無菌環境中長大。」這個無菌世界沒有人情世故的醜陋面,卻有實際考量的訓練。父親擔心女兒遇到壞人,送她去學武術,怕她玩水溺斃,送她去學游泳,「我一學會游泳,速度就快得像青蛙一樣,還被送到左營訓練中心當國手,一直游一直游,根本不知道上學要幹嘛!結果一學期不到,爸爸替我辦了退訓,還說他只是希望我不會溺水就好,沒要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這隻差點變成頭腦簡單的小青娃,儘管是個眼睛大大、白皙乾淨的小女孩,同學為她取的綽號卻是醜不拉嘰的蟾蜍(閩南語發音,音近湘琪)。小蟾蜍的課業不起眼,直到上了小三,導師靈活的授課方式影響了她,「我的體質是你給我好奇心,我就會產生熱情。」她的課業大為精進,成績優異,還因此有了長大後當老師的憧憬。導師也發覺她頗具演講才華,屢次贏得比賽,並經常擔任司儀,風光到連校長都知道蟾蜍是誰。

升上小學五年級,新的班導太過疼愛陳湘琪,引起全班反感,「沒有同學願意跟妳講話,這種排擠才恐怖。」那是一種集體的精神霸凌,連續兩年她每天回家後不敢對爸媽說起學校的事,只能在本子裡重複寫下髒話,人格逐漸扭曲變形,「我決定要把自己縮得更小再更小,把自己變成角落的小孩。上了中學換了新班級,我甚至想當壞學生,故意頂撞老師。」

青春期的陳湘琪一接觸任何新團體,便能立刻偵測到哪些女生在找敵人,「即使考進北藝大,我還是習慣坐在教室後面的最角落。」幸好要在人才濟濟的北藝大被看見也不容易。她發現許多同學精彩又厲害,而
且全班同學的感情緊密,一起做功課、看戲、趕影展,「我真的好喜歡我們班同學。」這個「喜歡」或許另有涵義:青春期面對團體的恐懼與傷疤可因此療癒?

只是,整個緊密的藝術涵養與戲劇訓練課程,人際關係不再是大問題,更艱難的功課是面對自己與體認生命的深度。拍完《獨立時代》後片約不斷,但如果陳湘琪無法解決自己內在的問題,表演不會精進,那麼眼前的片約或許可使她成為明星,卻絕不會成為演員,她要的是曾令人悸動得淚流不止的表演。「到紐約念書之後,如果因此再也沒有電影演出機會,我有肩膀去面對這個結果。」

創作上的導師

「紐約是個很重要的定位期,我的表演也許沒多大精進,卻終於開始學習喜歡自己。」學業即將結束時,陳湘琪意外接到一通國際電話,是素未謀面的蔡明亮邀約演出《河流》的一場床戲。「我看過《愛情萬歲》,太佩服阿亮的才華,根本沒討論那場床戲會怎麼拍就立刻說OK了。」

陳湘琪返台回母校任教,同時參與《河流》演出,真正開始做影像表演的功課,「我很感謝阿亮,因為他太嚴苛了,使我可以再多進步一點。他是一位能夠在創作上給我最大滿足的導演,有獨特的思維邏輯、敏銳度和前瞻性,我覺得自己遇到了創作上的導師。」

10多年的共同創作關係中,陳湘琪以《不散》《天邊一朵雲》兩度入圍金馬獎。然而,兩人知己般的關係與創作能量,一旦遭逢親人永別,同樣無法支撐那浮若游絲的生命力。

民國一百年,陳湘琪陪著母親做完所有抗癌治療,「做到最後沒東西可做了,這個世界沒藥給她了⋯⋯」她的眼淚頓時滑落,但沒有抹去,沒讓眼淚打擾說話的節奏與思緒,只任其流淌,「我聽說台北榮總引進最新的實驗用藥,用盡各種關係爭取實驗機會,而就在實驗結束要回高雄的家時,一個人在家的爸爸頭暈跌倒在地,等到發現送醫時,已經過了急救黃金時間。」

家人注意力放在恐怕不久人世的母親身上,豈料父親意外先走。陳湘琪抑制悲慟,繼續陪母親與病魔奮鬥,「有時候晚上陪媽媽睡覺,半夜裡我們會突然地手牽手,沒有講話。」年底時,母親終究也走了,她依照母親囑咐的方式舉辦告別式。「我沒照習俗送毛巾,而是在學校陶藝社做了兩百多個陶盤,把媽媽的字跡印成卡片,那是她病危時所寫的:在指望中要喜樂,在患難中要忍耐。」

母親的告別式一結束,陳湘琪徹底崩潰,行尸走肉地教書、生活。壞掉的答錄機有爸媽噓寒問暖的留言,她不肯丟棄,不願修理,不敢再聽。當悲傷過於巨大時,隨之而來的是憤怒、質疑與自我定罪,身心靈一片混亂,憂鬱是無底黑洞,幸好信仰與近兩年的教會療癒課程使她從絕路上慢慢走回來。

某次要離家去住院進行身體檢查前,她先到陽台澆花,風關上了門,把她鎖在15層樓高的陽台上。某天趕著出門開會,只因為前一晚疑神疑鬼多上的那道鎖,突然打不開了,好不容易打電話請來鎖匠,鎖匠在大門另一邊一試再試,徒勞地對她說:「這道門只有妳自己才打得開。」

這是人生的隱喻?是具有演員體質的人所遭逢的戲劇性際遇?諸如此類的問題都哲學得太過奢侈,她只是一個失去雙親、再也沒有心理依靠的女兒。她對著大門痛哭失聲,一哭再哭,哭出那體內的小女孩,哭出從此必須獨立面對人生的自己。

那該是父母相繼離世的兩年後,她最後一次大哭。她哭倒在地,把自己交給了上帝,當她虛弱而無意識地再去掰開門鎖時,「門一下就打開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生命中的祝福

之前不敢多打擾陳湘琪的幾位老師,見她逐漸稍有生氣,給予鼓勵,並建議她演出曾婉拒的《迴光奏鳴曲》,她終於同意。陳湘琪與錢翔密切討論劇本時,發現戲劇節奏變得怪異,「沒有什麼大事情發生,像在『燜燒玲子』,生命卡在那裡動彈不得。」她問導演:「你想表達的是什麼?」錢翔回答:「塞住了,它就是塞住了。」陳湘琪覺得這戲需要奮力一擊的拳頭,打在角色身上,於是說起好幾次被鎖住的經歷,「鎖外面也好,鎖裡面也好,我一直被鎖住。」

錢翔把這情境寫進劇本,將玲子「預留在一個壞掉的屋子,壁紙就像老去的人臉垮下來。門也快壞了,最後必須破門而出。」陳湘琪說到破門戲時,肩膀不禁微縮,彷彿又經歷了一次拍這場戲的疼痛與虛弱。「我完全不知道導演安排了三個大漢擋住門,人一旦釋放力量,會出現難以預期的超能力,那力量是再大的巨石或巨門都無法抵擋的。」撞開門的玲子,生命也出現了解開狀態,一如英文片名「Exit」。

《迴》片在香港首映時,陳湘琪以高標準的眼光檢視該片,找出問題。「可是到了台北電影節時,坐在觀眾席的我,彷彿聽見上帝親口說:『這整件事是個祝福,請拿掉那些批判、不夠好、再努力一點就會更好的迷思。』我完全醒過來了,然後開始喜歡它,激動不已。」

陳湘琪在北藝大的研究室清爽潔淨,淺色木條地板和幾尊歐洲木偶增添了些許童話情調,書架擺滿專業書籍和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北藝大同學在大一時拍的團體照,「我好喜歡我們班的這張照片。」這是採訪結束後閒聊中的一句話,她還會坐在教室的角落嗎?不,她的功課早已經不在教室內,而是門外的世界,如同她在受訪過程中說的,「《迴光奏鳴曲》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祝福,當玲子破門時,也是陳湘琪的破門。門終究開了,你要往哪走?」

 

陳湘琪

生於高雄左營。畢業於台北藝術大學,紐約大學教育戲劇碩士。現任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專任助理教授,多次獲優良教師獎。楊德昌執導的《獨立時代》為其銀幕初試啼聲之作,此後以演出蔡明亮執導的《不散》《天邊一朵雲》兩片入圍金馬獎最佳女主角,今年以錢翔執導的《迴光奏鳴曲》獲台北電影獎最佳女主角,同時榮獲本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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