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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8 , 2016
13:29

持鏡的少年 阿來《蘑菇圈》

文/蘇子惠 圖/江祐任
  • 持鏡的少年

從自然場景書寫不動聲色平移到世俗世界,相信沒人會比藏族作家阿來做得更好。他的兩部中篇小說〈蘑菇圈〉和〈三隻蟲草〉最好看的部分,便在於通過描寫藏民與自然的關係,讓藏族信仰樸實無華的坦露出來,也虧得有青藏高原的花香鳥語作為背幕,才不致於讓〈蘑菇圈〉裡的人世太過渾濁,而代之以脈脈溫情。


這種溫情正是〈蘑菇圈〉和〈三隻蟲草〉主人公阿媽斯炯和桑吉少年的生命力來源,是一種只要能夠活著便自然流露的喜樂。他們是世俗定義下的被侮辱者與被損害者,只是他們並不自知,生命之於他們,就是完完全全活在其中。說到底〈蘑菇圈〉珍貴的松茸和〈三隻蟲草〉的蟲草,誰都知道留它們不住,是消費主義的入侵抑或人性的貪婪作祟呢?其實兩者互相為用,殊途同歸。

在這個熱衷於物質改善的世界之中,阿來用詩意的筆觸譜寫時代悲歌,他的角色人物狀似平凡沒受過多少教育,但口中的話語其實是高度詩化抒情的。上個世紀50年代,蘑菇原本安靜地生長在山間,後來被當作牟利升遷的工具,玷汙了那片乾淨的土地,〈蘑菇圈〉裡阿媽斯炯說:「誰能把人變好,那才是時代真的變了。」藏族聖地陷落,蘑菇圈被外來闖入者無情踐踏,桑吉的蟲草在書記領導的杯子中浮沉,珍貴的高原植物淪為賺錢的工具。

從〈蘑菇圈〉到〈三隻蟲草〉,我們可以發現時代不一樣了,政治、社會的景況也全不一樣了,桑吉少年沒有阿媽斯炯那種明知不可為卻執意守護土地的浪漫,他一心一意要改善家庭經濟,三隻蟲草可以換來給親人師長的禮物,〈三隻蟲草〉沒有可愛的小蘑菇破土而出,桑吉只苦惱著該把蟲草視為美麗的生命,還是看成三十元人民幣?還是書記老婆說的好:「怎麼沒人寫一本《蟲草旅行記》?」一株蟲草從被採出,得經過多少喇嘛、商賈、官員的層層剝削,看得見和看不見的腐敗之手,才能成就資本主義底下的最大利益?

阿來在〈三隻蟲草〉已經幾無溫情可言,他讓資本主義接手包辦小說的結局,輕描淡寫罪惡的資本主義剝削是時代的必然,就像桑吉的父親只知道挖蟲草時蟲草的樣子,無人認得出長成草的蟲草是什麼模樣,更沒人會像阿媽斯炯耐心觀察蘑菇的成長茁壯。桑吉的三根蟲草被算計走了,以為換得一套夢寐以求的百科全書,可這套書又被校長中飽私囊。最後,桑吉卻說他原諒了校長。這部「蟲草旅行記」的情節發展來到結尾峰迴路轉,小說最後一行文字蓄積了全部的力量,務求將讀者一拳重擊倒地。

這樣說絕無誇大之嫌。我們在〈蘑菇圈〉看到美好的事物消逝,值得守護的古老價值被棄如敝屣,阿媽斯炯最後的發話「我老了我不心傷,只是我的蘑菇圈沒有了」已是《蘑菇圈》全書最感傷的一段;〈三隻蟲草〉卻教人學會硬起心腸,勸人勸己多識時務,反過頭來用資本主義洗腦自己,如同桑吉假裝自己再沒其他什麼可損失的事物,於是蟲草成為了人性的一面鏡子,表面平靜安詳,底下暗潮洶湧,腥氣四溢。阿來給了我們一場已達極限、驚心動魄的小說演出。

 

主題閱讀──雪域高原上的傳奇

1.《蘑菇圈》,阿來著,九歌

2.《塵埃落定》,阿來著,聯經出版公司

3.《空山》,阿來著,麥田

4.《格薩爾王》,阿來著,聯經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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