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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22 ,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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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下半身的戰爭 王威《上一堂有趣的中國性愛課》

文/蘇子惠 圖/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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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最有趣的情詩之一應該是〈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翻譯成現代文,意思就是,你如果好意來相親,那撩衣便可渡溱!你如果並不誠心,難道就再無他人?你這廝別太驕傲了!最後,這個所願不遂的怨懟女子,撂下一句很跩的狠話──鳥(且)。可見以對方生殖器打嘴仗,由來已久,不獨今日為然。」──王威《上一堂有趣的中國性愛課:從上古到隋唐》


若是你還搞不懂「且」字是什麼意思,只消直觀一下這個字看起來像什麼,就當作是什麼吧。漢朝大臣朝見天子要手執笏板,也是基於對男性生殖器的崇拜,誰的權力大,誰的生殖器就越大,誰的板子就越長。話說回來,《詩經》裡的十八禁情詩多得去了,孔子居然還說:「《詩經》三百篇,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它,就是『思想純正』。」

今人也許有疑問,從《詩經》毫不避諱地大談特談男女戀愛,如此開放,孟子甚至講「食色性也」,相當的尊重人性,到《紅樓夢》賈寶玉與十二金釵發乎情止乎禮的交往,老祖宗們好似越活越回去了?!

這就要從宋明理學家提倡「存天理去人欲」和「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被後人誤解說起。後面那句話出自程頤之口,他對婦女改嫁抱持極其嚴格的態度,認為女人不該為了溫飽問題而改嫁失節,但是理論一旦落實到日常生活中,程頤作為一族之長,卻也沒有禁止家族侄媳改嫁。而朱熹也曾親自出馬寫信給友人,阻止對方的新寡胞妹改嫁他人,結果當然是碰了一鼻子灰。

這些理學家們提倡歸提倡,苦口婆心地說了一通,想改嫁的照樣改嫁,可見得理學的貞節觀,在較長一段時期裡並未得到宋代社會的認可。可惜明朝讀書人將程朱理學當成死書讀,逐漸演變成前人說過的「讀死書,死讀書,讀書死」,才形成大明王朝全國各地無處不有貞節牌坊的奇觀。

《明史‧列女傳》中更是含括了貞女烈婦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自殘死法,她們讀的書不是《孝經》就是《女四書》,讀死書的共業就是價值取向單一得驚人,追求名節的極端舉動也驚人的相似,除了投水、懸梁、跳崖,甚至於不惜採用殘酷的斷指、劓刑、截耳、黥面來傷害自身。

其實每個規定都是有因有果的,明太祖朱元璋為了矯正元代收繼婚姻的遺風,推動女性持貞守節的風氣,立意在於維護善良風俗,但是物極就必反,越是壓抑,反作用力就會越強。明代的春宮和淫書之多遠勝前朝,青樓妓院生意一片興隆,文人士子寫出眾多濃詞豔曲,在明代鑄起中國「性文學」的巔峰。



清代的三寸金蓮瓷酒杯。



在明代這個不是烈女也被逼得要當烈女的時期,只有自殘才能彰顯孝行,但是禮教真有如此吃人嗎?可能經濟上的窘迫才是主要因素。農耕社會中婦女就業情況有限,一旦家中橫遭變故,往往陷入衣食無著的境地,須知三姑六婆與高級娼妓也是需要一技之長的,於是守寡又無子的婦女們只好迫於無奈而輕生。

同樣的纏小腳也是束縛中國女子近千年的陋習,與慘無人道的刑罰幾可相提並論。所謂「小腳一雙,眼淚一缸」,有的女孩子四五歲就開始纏足了,只因天足者被視為賤民的象徵,多數父母讓自己的女兒纏足,無非是希望能幫她找到好婆家。明代才子唐寅、清代文人李漁都是賞玩小腳一等一的好手,吟詠三寸金蓮的佳作不絕如縷,只是這些纖纖玉足的背後,該有多少女子纏足哭號的痛苦!

果真要做古代的女子,細數起來還是唐代好。唐代婦女的地位在中國古代相對比較高,離婚比較自由,改嫁比較容易,男女交往接觸自由而公開,安祿山甚至可以在後宮與楊貴妃共食嬉戲。至於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平民異性往來,崔顥有一首〈長干行〉可為代表:「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這位單純、熱情的採蓮姑娘和意中人並不相識,但一見鍾情,因為平日較少受禮教的約束,竟主動停船與之搭訕,還自報家住何處。男子的回答如下:「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同是長干人,生小不相識。」無意中流露出男子對女子同樣充滿好感。崔顥這兩首詩不只接續了前代民歌的遺風,這樣質樸率真的兩性相處模式,是後世纏小腳女子所不敢想像與豔羨的。

作者王威在《上一堂有趣的中國性愛課》姊妹作導言中,特意強調了曹雪芹自敘的觀點:《紅樓夢》「大旨談情」,《詩經》之「十五國風」其實是「大旨談性」,所有的情詩都是情慾的表白與吶喊,沒打算「發乎情止乎禮」。《紅樓夢》則一反中國以前的情愛小說主題,提倡「精神戀愛」,整整晚了柏拉圖兩千多年。這個問題頗值得深思:中國人的精神戀愛,何以如此晚近才出現?



清代孫溫繪全本《紅樓夢》之賈寶玉神遊太虛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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