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特企
Jul 16 , 2015
13:00

重返人之島 蘭嶼

文/藍漢傑 圖/何經泰、侯聰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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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忠厚老實的漁人索雅在海中救過一隻來自台灣的蝴蝶,這位蝴蝶公主為了報恩,化成人間女子與索雅結褵。有一天,索雅受困於大紅蜘蛛在岩洞布下的蛛網,命在旦夕,蝴蝶公主向天神求救,獲得神賜玉石,但大紅蜘蛛的盟友青龍也來助陣,率領蝦兵蟹將,引來洶湧的海水幾乎要淹沒蘭嶼,蝴蝶公主手中握有天神所賜的救命玉石,卻在一時之間不知該用來救索雅還是蘭嶼。


島上居民驚慌嚎哭,蝴蝶公主終究把玉石投向青龍,青龍化成龍頭岩,玉石化成玉石岩,緩住了湧向島嶼的巨浪,而幫助公主殺退了蝦兵蟹將的兩頭小獅子也斷了氣,化作雙獅臥岩。失去玉石的蝴蝶公主飛到岩洞,只能用頭衝撞堅厚如石的蛛網,網子破了,衝進岩洞的蝴蝶死在索雅的懷裡。索雅悲痛七天七夜而亡,淚水形成潭水和溪流,不久,溪流旁長出了花瓣宛若蝴蝶的美麗花朵,人們稱之為蝴蝶蘭,而這岩洞就被命名為情人洞。

因蝴蝶蘭之美,這座雅美/達悟族語中的「人之島」被更名為蘭嶼,其變化與台灣本島以及台灣背後的西化有著密不可分的連結,生息與共。過去強制的漢化政策曾使族人自卑,「有為」的青年踏上台灣的土地,希望功成名就。80年代,矇騙下的核廢料堆置使許多在台灣的蘭嶼青年覺醒,回到家鄉捍衛土地。而今,清楚的敵人仍在,但觀光發展與全球化的外力則更為巨大且危機四伏。如果相愛的索雅與蝴蝶公主能在今天復生,當他們重返蘭嶼時,會不會重複頭破血流、雙雙而亡的命運?

近年,有些青年基於商機回到蘭嶼,更有一些青年的回歸則是為了修補斷裂的文化臍帶,例如上一期《明周》人文生活專題中復育黑小米的焦雷克(阿雄),以及試圖重拾文化主導權的蘭恩基金會執行長瑪拉歐斯,他們思索著如何運用台灣經驗而能更為純粹地省思文化接續問題。本期回收寶特瓶的阿文,在他的身體力行中,所面對的不只是台灣遊客引來的垃圾潮,其問題本質仍是全球皆然的生態困境。一群由蘭嶼和台灣年輕人所組成的《952VAZAY TAMO》雜誌編輯群,她們青春洋溢,仇恨與憤怒的色彩已在這一代褪去,她們以活潑有趣的文化報導和專題製作,試圖回歸蘭嶼體質去消化現代價值觀,編輯之一的那牧特說:「我的舊加我的新,等於我的文化。」

收割寶特瓶的地瓜田

一件手洗不經脫水機的濕短褲,晾在太陽下兩個小時就能完全曬乾。同樣的炎陽下,不戴帽子的阿文在沒有任何遮棚的「客廳」裡,雙手熟練地分類回收來的寶特瓶、塑膠瓶、鋁罐、鐵罐和垃圾,手拿一把美工刀不停地「殺」寶特瓶。路過的遊客見到他,微笑地喊著:「你就是阿文嗎?可以和你拍照嗎?」拍完照,聊上幾句,遊客便拍拍屁股走人,阿文竟然成了蘭嶼的「景點」之一,這是悲還是喜?

「這是我爸爸的地瓜田,理地之後用來做回收資源的分類,我說這裡是我的客廳。」幾乎每天都到「客廳」的阿文,說話的同時沒有停下手上的工作。阿文的全名是林正文,住在野銀,主業是和太太一起經營「阿文商店」以及民宿和機車出租。「地瓜田不種地瓜卻用來做這個,我爸爸會說話,可是我騙他做這個可以賺錢。」事實則相反,雖然回收的瓶瓶罐罐可以換錢,但入不敷出,因為過程所需的油錢、壓縮機的維修費是一筆開銷,且用掉許多阿文本該忙於正職的時間,後者是養家的唯一經濟來源。

塑料瓶需用美工刀切開後才能壓縮,看著阿文在「客廳」裡頂著烈日地殺寶特瓶、分類,我們的攝影問:「怎麼不蓋個棚子啊?」阿文回頭望了一眼海洋和天空,好像也請我們抬頭看看周遭環境,「那要蓋得符合島上的原味啊!」經濟能力有限且尚未找到不傷害環境的條件下,蓋棚子的想法暫時擺一旁。阿文不抽菸,「抽菸會多一筆開銷。」若請他喝一罐啤酒,他不會拒絕好意,但他很少喝酒,更少主動買瓶裝飲料,因為又多了罐子要回收。

只是一個做工的人

細心的遊客也許會發現全島6個部落,不時可見資源回收用的大綠網,通常綁在路口的電線桿或民宿、商家的門旁,這些綠網是阿文發放的,「很醜,我知道,但現在只能先這樣。」燃眉之急,誰也管不了美觀,而且蘭嶼人能認同因陋就簡的綠網已是進步,相較於幾年前,公部門對資源回收和垃圾分類的宣導不足且執行不夠確切,居民的實踐力相對薄弱。

阿文(林正文),阿文利用父親的地瓜田進行回收資源分類

經由阿文分類後的寶特瓶、塑膠瓶、鋁罐和鐵罐,同樣裝進綠網裡,再用分期付款買的發財車運回自營的商店前進行壓縮。這台來自綠島的二手寶特瓶壓縮機也是分期付款買來的,剛運到時還花了一筆錢整修才能使用。回收資源的同時,也做機車出租的阿文,鑑於兩周更換一次的機油無處可去,而重製成手工肥皂,「那些機油若流到土裡,會汙染我們喝的水。」近年,蘭嶼青年行動聯盟已在開元港設置廢機油回收桶,不能強迫只能鼓勵機車出租業者主動利用,再將回收的廢機油運至台東。

童年的島嶼,多少蘭嶼人躺在涼台上望向大海,粼粼波光,偶爾一抹亮光飛出海面,那是攸關他們飲食並與文化息息相關的飛魚。而現在,那些在海灘或海面發光閃爍的可能就是塑料瓶或啤酒罐。海漂垃圾不只來自當地,也有隨洋流從鄰國飄來的,這是全球問題,就算蘭嶼沒有觀光客亦無法倖免,阿文感慨地說:「但是,看到了就是責任。」他猶如希臘神話裡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塑料瓶收完又出現,彷彿永遠也清除不了。

因東清河整治而斷裂的東清橋

「如果一個遊客來這裡玩個三天兩夜,一天買兩瓶飲料喝,一年有10多萬名遊客,加起來就有多少瓶啊?」數字已是驚人,但其中又有多少能進入回收管道?有多少是在生態裡流浪,形成汙染或成為生物的殺手?

觀光旺季就是垃圾旺季,阿文開著卡車環島隨之頻繁,他忙著回收、分類、壓縮再送到港口,運到台灣。烈日之下,揮汗如雨,並不時得處理裝進瓶瓶罐罐裡的「穢物」,為這工作付出的不僅是辛勞與時間,還有一般人眼中的「低下」與難堪,信仰天主教的阿文說:「我把尊嚴交給神。」若稱讚他,他則回應:「不要把我放大了,要把這件事放在土地上,我只是小小的火苗,在神眼中,只是一個做工的人。」

透過媒體與臉書的傳播,很多人知道在蘭嶼有個回收寶特瓶的阿文,原本希望引起更多人重視環境問題,卻引來落在頭上的光環,有些熱情的遊客找他拍照,來者是客,他難以拒絕。也有不少善意熱情的年輕人遠從台灣來要當他的志工,卻遇到他必須顧店而無法進行回收工作時,他感到虧欠,「我希望大家可以幫忙,但是我要養家,回收的時間不固定,萬一人家千里迢迢過來而我卻沒時間,會很不好意思,所以也不敢招募志工。」阿文目前只能不定期地透過臉書粉絲專頁「文人之島,環保之道」招募臨時小幫手,並提供食宿。

揹著養樂多的寄居蟹

湛藍清澈的海洋送來了魚和海貝,補充了主食芋頭、地瓜之外的蛋白質,蜿蜒有致的海岸是戲水歡笑、交誼娛樂之處。山林是保護土地的頭髮,滋養這塊島嶼的水源,也賜給製作神聖拼板舟所需的木料。山上的天池映著天空浮雲,猶如大地的眼睛,青青草原是島上面積最廣的平原,是海與山之間的緩衝區,一個優美的介系詞,人們在這裡目送太陽回家。

奇岩處處,生態豐富,蘭嶼幾乎不受文明汙染的天然美景,吸引了外地遊客,他們在這塊淨土上解放心情,藉此療癒生活壓力或挫折,可是遊客愈來愈多,逐漸地,寄居蟹找到的新居是養樂多瓶,游魚因垃圾袋窒息,誤入寶特瓶回不了大海的小魚在退潮後乾死。塑料製品是最多見的海洋垃圾,尤其是一次性飲料的寶特瓶、鋁鐵罐、外帶杯。

「亂丟垃圾的不見得都是遊客,自己的族人也會丟,我們不應該一直怪遊客。」阿文持平地說。除了島上的資源回收,阿文也是蘭嶼青年行動聯盟的一員,參與每月一次的淨灘行列。淨灘活動於2012年開始舉辦,最初僅10人加入,今年6月的參與志工達80多人,如此的人數成長使蘭嶼青年行動聯盟的核心人物感動。

蘭嶼青年行動聯盟為自發性在地社團,由6個部落青年組成,參與者年齡約20歲至40歲,以30多歲、具有「台灣經驗」的蘭嶼青年為主力。雅美/達悟族為平權社會,並無族長或酋長制,討論公共事物,人人皆有權表達,不過長幼尊卑的倫理以及緊密的親屬關係卻是牽制發言的包袱,造成年輕人不願在檯面上公開表態,網路則提供另一管道,成為他們表達意見、集體討論的平台。

中生代與新生代的蘭嶼人多藉由社群網站發表論述,尤以反核、土地變更與開發為當務之急,這也是促成蘭嶼青年行動聯盟成立的動力。網路無遠弗屆,讓在外地求學或工作的蘭嶼青年也能參與,此外,重建傳統家屋、重省傳統價值等文化傳承之議題,同樣是他們關切並正在努力的目標,一位蘭嶼青年說:「最重要的是喚起蘭嶼人的自我覺醒。」

網路討論之外,阿文的「說蘭嶼食堂」亦是年輕人聚會之處,「主要目的是讓大家有個地方吃飯聊天,說說環境變化以及蘭嶼發展的問題。」阿文的理想還有「觀光廠房」,其中納入寶特瓶等回收資源的再生工藝,不僅要讓當地族人以及外地遊客更深入瞭解蘭嶼,也期望提出各地因全球化所帶來的迷思。富裕與貧窮僅是一線之間,眼前的富裕極可能是對環境的透支,此一透支終會把人帶回更貧窮的狀態,舉世皆然。

阿文的女兒快滿一歲了,每天陪女兒是他最快樂的時光,而太太正懷第二胎,家裡的經濟壓力更大,但本該更努力賺錢的阿文仍持續回收寶特瓶,「人為何生存?」阿文自問,也有了答案,「是為了下一代,我們做的事就是為了下一代,下一代是我們生存的動力。」

如何和阿文一起幫助蘭嶼

若想身體力行地協助阿文回收資源或捐款,可透過臉書「文人之島,環保之道」和阿文聯絡。阿文也會不定期在臉書招募小幫手,提供食宿。然而,最有效的幫助方法仍是盡可能不購買一次性飲料,降低寶特瓶等包裝瓶罐的產生,若來自台灣的遊客可把隨身垃圾帶回台灣,更是極大的幫助。

以下是阿文申請今年「全民社造行動計畫」的構想說明:

1. 建立一個約15坪空間的廠房,將壓縮機及目前堆放在田裡的回收品有效地存放,也便於在室內進行分類工作,不致於因天氣不佳而無法工作。
2. 將壓縮的回收品分類,依照鐵類、寶特瓶、塑膠、紙類分區放置,待回收品的變賣成本提高再分別運回台灣出售,有效地增加回收資金。
3. 若仍有多餘的經費,則再將廠房內增設吊車及貨車上加裝小吊車,以便搬運每塊達40公斤的壓縮方塊,目前皆為人力搬運。
4. 因為蘭嶼全面環海,不止陸地上的垃圾,來自海潮所帶來的垃圾,所以目前正與學校配合指導學生如何參與分類回收,進一步有效利用回收品,再製成裝置藝術品及垃圾再生藝術。
5. 落實部落的垃圾分類回收點,以及不定時淨灘活動,讓回收變成全民運動,不再是個人活動。因為蘭嶼沒有回收制度,所以每當看見馬路、海邊不斷地湧現垃圾卻無能為力時,唯一能做的就是還給蘭嶼一個淨土,自102年某日起,我開始執行廢油的回收,一年的回收量相當於2000cc寶特瓶11,762瓶,於103年開始回收寶特瓶、鐵、鋁罐,一年的回收量壓縮成40公斤的方塊80塊等於720個網袋,所得僅有3萬多元,只因海運費極貴,為了不想發生如同近日很常出現在報紙上的小琉球垃圾問題一樣,我如果只憑自己的力量來持續回收,可能再持續執行一年就無法再運出回收品,因此希望透過計畫來幫助我未完成的路。

(註:該活動已於7月6日截止網路人氣票選,阿文的「文人之島守環境」獲得「築夢個人組」之最高票,票數僅供主辦單位參考,獲得補助的提案於7月16日公布。)

 

蘭嶼的青春記號952

「952這個數字聽起來就好像是一班開往板橋的公車,」來自台北的呂思穎笑著說:「可是對高中就得離家到台灣念書的蘭嶼年輕人而言,這數字是很有感覺的,因為這是他們在和家鄉郵寄往來的郵遞區號。」離鄉背「海」的青春歲月裡,952有著鄉愁與盼望,也是身在台灣的蘭嶼人交談的共同語言,再加上達悟語「Vazay tamo」(我們的事、我們的責任),蘭嶼年輕人的第一本雜誌誕生了,名字就叫做《952VAZAY TAMO》。

創刊號《952VAZAY TAMO》的Cover Story是〈你叫什麼名字〉,達悟人的名字皆有含意,命名必須符合身分且低調謙虛,以免孩子成長過程背負壓力。有些名字則刻意反義,例如「沒飯吃」,期許孩子勤勞耕作才有收穫,這倒是令人聯想到台灣老一輩以「罔市」(將就地養)之類的命名。

達悟人的名字最特別的是「親從子名」,出生時由祖父母取的名字,在自己當了父母之後,名字隨之更改,例如出生的第一個孩子名為施‧塔立南(Talinan,意思是「不要一直在原地不動,不要懶惰),名字前的「施」(si)代表未婚,父親的名字便改成夏曼‧塔立南,母親為希婻‧塔立南,祖父母則都改為夏本‧塔立南。夏曼是父親之意,希婻是母親之意,夏本就是阿公阿媽了,活得愈久,子孫愈多,更名的次數隨之增加,名字涵蓋著家族架構和文化縮影。

版面活潑有趣的Cover Story〈你叫什麼名字〉,內容從感性的前言、文史工作者訪談、樸質的插畫到族名排行榜,這專題似乎是外人瞭解達悟族的「入門款」,難道讀者訴求是外地遊客?總編輯呂思穎略帶靦腆地說:「我們是真的希望能提供蘭嶼年輕人一個發聲平台,我們也知道做到的並不完全。」族名si Matnaw的發行人蕭祺真則補充:「我們這一代的母語說得不是很好,我也是從採訪中才更深刻瞭解自己的母語。」臉書發達,許多年輕人透過網路發聲,呂思穎說:「不過,網路資訊流動快,留存不易,紙本是可保存的方式,而且這裡一直缺乏活潑有趣、融入視覺設計巧思的藝文刊物,所以就有了《952VAZAY TAMO》的想法。」

從吃喝玩樂團到952群組

家住台北的呂思穎,研究所畢業後到蘭嶼當蘭恩幼兒園的志工,一個月後轉任《蘭恩雙週刊》記者,就這樣暫住下來,並透過同樣來自台灣的林牧音認識了當地年輕人。林牧音是蘭恩基金會創辦人林茂安之女,跟著父親在蘭嶼度過童年,算是半個蘭嶼人,在台灣完成學業後回來任教。一群年齡相近、約莫28歲的男女孩經常玩在一起,相約游泳、夜釣、唱歌、烤魚,他們在Line裡的群組就叫做「吃喝玩樂團」。

由於記者身分,呂思穎不時在群組裡提出參加社區活動的邀約,大家針對社區議題、反核、小七的進駐也會有所發言,並且偶爾在各自的臉書寫出動人的文章,加上其中有曾在台灣從事平面設計的蕭祺真、善於插畫的那牧特和張靈,逐漸地,各有專長的她們有了辦刊物的想法,不過,真正讓這想法落實的是文化部補助案的臨門一腳。

呂思穎的研究所同學吳欣潔,由於論文研究關於葉清芳的攝影,發現多位台灣重量級攝影家的作品觸及蘭嶼面向,尤其是反核廢料風起雲湧的80年代,「照片裡看了那麼多,總要親自到現場看一看吧!」她因此走訪蘭嶼,並對呂思穎提起了文化部補助案「青年村落文化行動計畫」,於是這群吃喝玩樂同時關心蘭嶼議題的年輕人,認真錄製影片、撰寫企劃,由呂思穎以個人名義提案申請。計畫通過後,吃喝玩樂繼續,但每次聚會就難以脫離編輯話題,「在Line裡面聊,見了面也會一直討論。」

雜誌編輯群由呂思穎、吳欣潔、林牧音、蕭祺真、那牧特、張靈等6位年輕美女組成,怎麼沒有男生?蕭祺真說:「問過他們啊,他們害羞不想參加。」那牧特接話:「他們會幫我們賣雜誌,尤其是賣給從台灣來玩的女孩。」張靈補充:「討論題目時,他們也會給意見啦!」接著大家聊到要為這群男生做一個「夏日獵人」專題,獵什麼?獵女生!

發行500本的創刊號供不應求,迴響不小,於是第二期印製了2千本,趕在飛魚季將至前出版。封面故事是〈島嶼記號〉,內容從拼板舟的圖騰解說、山上林樹的財產標記以及延伸至祝福或詛咒等意涵,並隨雜誌附贈插畫版的透明圖騰貼紙。本科系與自然科學相關的林牧音還寫出了曬飛魚的防腐智慧,其他內容則有島內青年的詩文創作、國際志工的經驗書寫等。

該期通路鋪向台灣獨立書店,臉書盛傳,反應熱烈,喜歡這本雜誌的台灣讀者多是對蘭嶼有特殊情感的,諸如來此遊玩或打工換宿、當過小幫手。當然,並非貼上蘭嶼標籤便能引起讀者的情感,這本非官方、非教會所編輯的雜誌,取材傳統文化與當下生活,版面設計與文字氣質散發著青春魔力,雖然不乏力有未逮之處,甚至在某些傾向激進的蘭嶼中生代眼中,內容的深度與力道仍嫌不足,但這一點或許正是社會運動與文化藝術的差異,前者揪出敵人,文字是武器,後者感受生活,文字是心意,《952VAZAY TAMO》的迷人之處在於不說教不煽動,呈現的是自然不造作、誠心誠意的特質,一如編輯群的性格。

呂思穎(左起)、蕭祺真、林牧音、張靈。

那牧特在台北工作時,為了期許自己突破而刺青,
蘭嶼人形紋朝內,希望用自己的手去接收外在的新想法,
另一刺青圖騰取自祖父使用的刀鞘圖案,以此紀念過世的祖父。

你會待很久嗎?

島嶼不大,一人做事,眾人議論,難免有人認為總編輯來自台灣,如此的雜誌如何代表蘭嶼年輕人發聲?呂思穎對此回應:「我倒覺得這本雜誌是多元的,可以有台灣、蘭嶼兩邊的觀點,最重要的還是在於反映文化現象,透過活潑的可讀性,讓大家對蘭嶼文化有興趣。」族名si Oyatan的張靈說明,長輩面對採訪,看著年輕人對自己的傳統有興趣,表面沒說什麼,卻可以感覺到他們的開心,她又舉族服日為例,「我們現在是穿上傳統服最美的年紀,當我們帶著可愛的小朋友走在路上時,部落婦女看了很開心。」傳統服是下一期的專題。

這些熱情付出的編輯群等同半個志工,所得酬勞頂多只能當作零用錢,呂思穎說:「我們希望銷售所得至少能抵印刷成本,至於文化部的補助,就用來支付微薄的稿費。」蕭祺真進一步說明:「比較煩惱的是如何讓雜誌延續,很多人以為困難在於資金,但其實是人力問題,我們希望有更多的人加入,因為我們各有正職,也有未來的計畫。」目前若有人想離開,蕭祺真會放話:「妳找一個跟妳一樣的人來做,不然就別想跑掉。」蘭嶼年輕人的流動率高,呂思穎說:「因為這樣的流動而有了做這本雜誌的契機,卻也因為這樣的流動可能無法繼續。」

愈來愈多年輕人回到蘭嶼,幾位編輯逢人便問:「你會待很久嗎?想不想編雜誌?不會做可以教。」那牧特說到自己回蘭嶼的理由,她在大學主修觀光,第二文憑是服裝設計,畢業後曾在台灣工作,兩三萬元的薪水扣除房租和生活開銷,「再怎麼辛苦工作也存不到錢。」她決定回來時,朋友問她:「沒有工作怎麼辦?不擔心嗎?」有家鄉的山海和土地可依靠,她無所憂懼地回答:「不會呀,起碼我可以去山上種芋頭,養活自己。」回到蘭嶼後,她在家裡幫忙,同時在蘭恩電台兼差,並接些插畫案,「這裡開銷低,生活過得去。」聽來雖不富裕,但工作之餘能和大家吃吃喝喝,戲水夜烤,山海為伴,還能參與雜誌編輯,日子充實得令人欣羨。

蘭嶼沒有印刷廠,幾位編輯選在設有影印機的小七相聚,列印彩色太貴,只印黑白來模擬打樣,然後在上頭塗塗改改到三更半夜,負責版面設計為雜誌最後收尾的蕭祺真笑說:「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小七很好用。」她們還沒有專屬的辦公室,各自在筆電前寫稿、畫圖、編排版面,編輯會議的地點可以是pub,可以是涼台,也可以在一起游泳、靠著岩石望向海洋時,只要有人突發奇想,其他人隨之跟進,繼續開會。

即便是面對《明周》的採訪,由於影音報導的需要,請她們做做樣子、佯裝開會,豈料她們一拿出筆記本就吱吱喳喳地真的開起會來,一旁的攝影機、呼嘯而過的機車全都影響不了她們,攝影師拍夠了畫面也不好意思打斷,我們看著她們熱情發言,默契十足,沒有爭論,遇到傷腦筋的問題也微笑以對。無論是台面上的編輯群,或是背後支持、給予意見的朋友,不分當地和外來,他們玩得氣味相投,而面對在地議題、傳統文化時,他們彼此傾聽,共同關心,這一股年輕的力量指日可待。

後記

窩在涼台採訪925雜誌編輯群的過程中,任職蘭嶼機場地勤人員的張靈描繪了一幅動人景象,「劃機票時,有些媽媽的面孔是熟悉的,可是她身邊的孩子卻沒見過。」顯然,那是個從小離家到台灣生活的蘭嶼孩子,張靈心想:「我們的年紀相同,然而你卻少了蘭嶼的味道,沒有和我們一起踏過這裡的海水長大,而是在台灣北部某個地址

裡生長起來。」張靈在台灣看到書報架上擺著《952VAZAY TAMO》時,感動與感觸交織,「那麼多雜誌之中,能看到一本屬於蘭嶼年輕人的雜誌被包裝得好好的,有個位置,真的很開心,很希望在台灣的蘭嶼年輕人可以因為讀到這本雜誌而願意回來。」

有山有海有土地的依靠,不少年輕人已經在蘭嶼進行有趣且有意義的事,蘭嶼青年,你願意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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