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Sep 16 , 2013
12:29

攝獵原鄉的先行者 關曉榮

文/周富美 圖/何經泰、南方家園
  • 攝獵原鄉的先行者 關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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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950年代,基隆八斗子漁港便吸引許多阿美族原住民北上求職,大多群居於八尺門一帶,他們暫居的國有地被視為違建,屢遭拆遷,攝影記者關曉榮發現後,用鏡頭記錄下漁工們的生活、工作,以及和土地抗爭的歷程,成了台灣第一波原住民運動的活歷史。


小男孩的兩隻小手緊扣住兩支空啤酒瓶,顫巍巍地步下高聳漫長的階梯,在攝影師關曉榮的《八尺門:再現2%的希望與奮鬥》攝影展暨新書發表會上,29年前在基隆八尺門部落被拍到的阿美族孩童,彷彿正在邀請觀眾和讀者搭上關曉榮的影像時光機,跟男孩一起回到當年那個與酒瓶在臺階上一同搖晃的童年。

「當年沒有太多選擇,應該是被迫的妥協。」今年64歲的關曉榮回望近一甲子前的童年,想起孩提時代他的母親跟著一堆婦女,在美援卡車發送物資時爭先恐後搶分送物資的年代。「她們都是底層的母親,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搶食資源,因為再不搶就沒東西吃了。」

關曉榮認為,當年母親們的形象都被汙名化,如今談起,希望能夠還給身為母親的婦女應有的尊嚴。1948年9月,關曉榮出生於海南島三亞市,他的父親是空軍,因為國民政府戰敗,還在襁褓中的關曉榮隨著家人搭機來到台灣,在台南戰備機場落地之後,3個月大的關曉榮和媽媽在台南火車站月臺等了3天,再轉乘牛車被帶到一處美軍轟炸過的民宅暫居,一家人後來輾轉到台中新社落腳,關曉榮上小學3年級才搬到一遇到颱風就淹水的板橋浮洲里。

「我念書的時候成績不好,老是愛打架。」關曉榮笑說。對於讀書他總是興趣缺缺,大學重考一年之後,勉強考進國立藝專(現為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工科就讀,依舊不愛念書,卻愛啃課外書,他經常閱讀舊俄時代的文學作品、杜斯妥也夫斯基傳記、《白鯨記》等翻譯文學。

寧為「蛋」碎

關曉榮念專科時打下美術的底子,還結交了畫家奚淞等一幫子喜好藝文的朋友,他笑說那段時間總是跟著朋友們「瞎混」,畢業後考進屏東恆春國中當老師,在短短5年半的教職生涯裡,關曉榮曾對學校把成績較差的學生,從升學班淘汰至放牛班的做法不以為然,並在教務會議上提出討論,不料仗義直言的性格卻惹惱了校方,關曉榮話說當年:「國中老師對校方的個別對抗,就像拿著雞蛋往牆上砸一樣。」

因為一場工安意外,關曉榮走進八尺門蹲點攝影並寫作。

關曉榮念專科時打下美術的底子,還結交了畫家奚淞等一幫子喜好藝文的朋友,他笑說那段時間總是跟著朋友們「瞎混」,畢業後考進屏東恆春國中當老師,在短短5年半的教職生涯裡,關曉榮曾對學校把成績較差的學生,從升學班淘汰至放牛班的做法不以為然,並在教務會議上提出討論,不料仗義直言的性格卻惹惱了校方,關曉榮話說當年:「國中老師對校方的個別對抗,就像拿著雞蛋往牆上砸一樣。」

在恆春國中當老師時,關曉榮結識攝影好友阮義忠,因為不想在校園待一輩子,他於1979年寒假辭去教職,回到台北當起計程車司機,順便練習攝影,還投稿到媒體,獲得刊登之後拿到第一筆稿費。「當時我想,原來攝影可以當成一種工作。」關曉榮說。他先後進入《天下》《時報雜誌》跑新聞,在此期間,他到基隆八尺門採訪,看到當地原住民漁工的生存環境,再加上當時發生了一場礦災,造成阿美族原住民礦工嚴重死傷,關曉榮開始反思自己安於都市媒體的攝影工作,於是又踏上離職之路,走進八尺門蹲點攝影並寫作。

好命人的手

關曉榮早年拍攝八尺門的作品,躍上1985年《人間雜誌》創刊號的封面人物,【八尺門】系列報導則成了他見證阿美族人一起工作、一起喝酒、一起流淚的日子。

讓關曉榮迄今難以忘懷的是,他當年和阿美族原住民漁工一起聊天時,看到漁工的手非常粗糙,當時有人舉起他拿相機的手說:「你這是好命人的手。」聽得他心裡很不是滋味。關曉榮很明白自己不會成為漁工,漁工們也不會成為攝影師,他們之間雖然能夠把酒言歡,但卻無法真正成為同一個生活的群體。

「被你拍來拍去,拍那麼多了!相機給我,拍拍你!」被關曉榮拍過許多次的好友阿春難得一次反客為主,拿起關曉榮手中的相機按下快門,照片左上角的左手手指是阿春在黑白相片上簽下的名字,也是為關曉榮拍攝八尺門部落留下歷史的見證。

關曉榮既拍照又寫作,《八尺門手札》記錄下當時完整的生活點滴,完成【八尺門】系列之後,關曉榮到《時報新聞周刊》工作,當時正值社會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拍照兩年後,他告訴自己:「夠了,總不能拖到65歲半死不活的時候,才去完成心中的計畫。」他存了一點生活費再加上朋友的協助,在1987年又辭掉工作到蘭嶼蹲點一年。

關曉榮在蘭嶼生活期間,大量拍攝並透過文字記錄達悟族的生活樣態,使得他的作品受到攝影界關注,他鏡頭下的蘭嶼呈現出抗議中的青年領袖與核廢料儲存廠的存廢問題,另一方面也捕捉到在漢人眼光為主軸的教育方式下,使得外界對達悟族傳統文化產生刻板印象、且不被尊重的深遠影響。

部落變國宅

從蘭嶼返台後,關曉榮持續攝影創作,在他離開八尺門後的第6年,當地聚落遭逢祝融,無名火燒毀大部分的家園。「到了1996年重回『八尺門』,基隆市政府在原址改建為190戶5層樓房,並將原本的『八尺門』改為『海濱國宅』。」關曉榮在手札裡為八尺門寫下了短暫的歷史記憶。

回到闊別12年的八尺門,關曉榮重返舊地訪故友,看到阿春已經成家立業,是兩名可愛男孩的父親,也從當年小單拖漁船船長變成熟練的建築工地板模師,摩托車成為他在都市叢林裡奔馳謀生的鐵馬,阿春帶著最小的弟弟和族人們穿梭在不同的工地之間,用大量的勞力與汗水餵養妻小。

這次關曉榮繼續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按下快門,交出15張黑白照片,照片中的家庭生活,將兩張舊報紙一攤開,在客廳的長桌上擺上幾碟菜飯,大家坐在沙發上就開動吃喝起來,把報紙當桌巾也是許多台灣小家庭共同的成長記憶,關曉榮記錄下老友阿春全家搬進國宅,剛迎回經過手術大病初癒的妻子回家,連同父母和親友為妻子的健康向天主禱告祈佑之後,大家一起吃飯飲酒,阿春的長子小宇開心地打起了醉拳。

關曉榮:人們為了生存而不懈奮鬥,不是為鏡頭與筆墨而生活。

老去的堅強

26歲與同校老師共結連理的關曉榮,婚後育有一男一女。「在30年前的屏東鄉村,你能想像一個穿著T恤、短褲、留長髮、趿著拖鞋,又騎著90cc的YAMAHA機車替兒子送便當的老爸嗎?」在關曉榮的兒子小關小時候的印象裡,父親就是個特別的人物,因為拍攝工作經常不在家,他和妹妹都習以為常,「我很少聽到爸爸說他和媽媽的愛情故事。」

小關對父母的感情生活顯得有些好奇,但卻從來沒有正式問過父親這個問題。關曉榮是一位很注重思考的攝影工作者,有時候談到一個話題,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了,頓時讓原本應該歡愉的用餐氣氛為之凝結。一看到爸爸又開始「吃飯配話」的時候,關曉榮的兒女們會很有默契地迅速把飯吃完,然後不著痕跡地溜下餐桌。

曾經當過電視台攝影記者的小關,曾經嫌棄地對老爸說:「你的相機太古板了,要手動對焦,好麻煩。」沒想到他也繼承衣缽,當起了「古板的」攝影師。

2010年,關曉榮接到一通電話,希望他把當年八尺門的作品捐給基隆市原住民文化會館展出,他慨然允諾,隔年10月順利展出27年前的作品,想要邀請八尺門的好友阿春前來參觀,阿春卻因為在工地意外受傷斷指無法前來,關曉榮前往醫院探視,沒有想太多就直接按下相機快門拍攝,記錄這位與生活拚搏而受傷截去部分手指的勞動者尊嚴。

「重新出版書籍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過程中有很多自我反省的對話,包括拍攝倫理。」相隔29年後重新回頭凝望八尺門,關曉榮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他意識到自己老了,也留下了同一個時代、同一個社會,一種老去的堅強。

不論是《八尺門報告》或《蘭嶼報告》,關曉榮對於探討台灣原住民居住問題與推動蘭嶼反核廢料運動,都曾有相當程度的影響力,也成為學術界引述討論的文獻資料。身為記錄報導的攝影工作者,關曉榮的影像和文字作品記錄並突顯出1980年代以來迄今的原住民運動,對於改善原住民的生存環境並未有太多改變。當年在八尺門部落居住的阿美族人,29年後依舊在城市中游移,只是從基隆移居到三鶯部落,繼續在都市與生命之河中漂動。

《八尺門:再現2%的希望與奮鬥》(南方家園出版)

 

 採訪後記
《八尺門:再現2%的希望與奮鬥》一書中的2%,指的是早年原住民人口僅占台灣總人口比例的2%左右,關曉榮老師用視網膜剝離手術後的眼睛,重新凝視29年前拍攝八尺門的人與事,其實他又何嘗不是眾多攝影記者中的2%,能寫能拍又能說故事,有另一種老而彌新的堅持與堅強。採訪中最令人意外的收穫,就是關曉榮老師終於願意當著外人(記者)的面聊起另一半:「我喜歡看她,看了半年,她有一種說不出的女性的美,我就是喜歡看她。」希望關師母喜歡這一句小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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