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Dec 05 ,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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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處方箋-徐超斌

文/藍漢傑 圖/何經泰、高政全
  • 古老的處方箋-徐超斌
  • 古老的處方箋-徐超斌

才10歲就被迫離家到外地求學的徐超斌,孤單時便站上陽台,遙望土坂的方向,內心淒楚地唱起一首又一首歌。想念爸媽?想念外公外婆?「不,我想念的是整個家鄉,我想像整個家鄉的人都在聽我唱歌⋯⋯」


生長於土坂的排灣族原住民徐超斌,從小資質過人,總是包辦班上第一名。升上小學5年級時,父親認為偏遠地區的讀書風氣不盛,將他轉至台東市區的國小就讀,寄宿親戚家。「被送走的那一天,我哭得半死。」說起這段往事,徐超斌又喝了一口啤酒,「或許我爸爸是孤兒吧,所以也把我們當孤兒養,要孩子早點脫離父母的庇蔭。」

10歲的稚齡,孤獨已成為徐超斌生命的一部分,寂寞的歸處和家鄉是同一個方向。

漂流的學生

向來名列前茅的徐超斌,到了新學校卻趕不上課業了。初來乍到所面對的不只是陌生的老師和同學,陌生的還有「番仔」這個身分,隱隱感到「睥睨」的眼光投射在自己身上。他決定以優異的成績證明自己,要人刮目相看,於是國小畢業時拿到了全校智育獎。

他順利升上新生國中,那是台東的明星學校。他不再寄宿親戚家,獨自租屋打理三餐,自己洗衣。國二那年為了提升競爭力,父親又將他從台東轉至高雄念書,兩三年就換一個城市、換一個學校,他似乎成了漂流的學生。之後考上鳳山高中,他是全校唯一的原住民。

在學校,徐超斌是山裡來的「番仔」。在家鄉,他是在大城念書的高材生,他身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卻都是「邊緣人」。課業難不倒他,他更多的心思花在消化孤單寂寞,把母親寄來的生活費全拿去打電動,因而三餐不繼。大學放榜,他考上交通大學。

「部落裡有人考上護專或公務員,族人便會放鞭炮,可是我考上交通大學卻是一片冷清。」徐超斌的幽默感與下肚的啤酒成正比,「還真要感謝部落的雜貨店外省伯伯,他問我:『超斌啊,念完交通大學是要當交通警察嗎?』我聽了快昏倒,也恍然大悟,難怪沒人理我。」

7歲男孩的誓言

在交通大學上課一個月後,回到家中,父母明顯對他冷淡,他向母親喊餓,但沒下文,他知道這和學校有關。那晚他餓著肚子,無法入眠,淚流不止。他問上帝:「難道真的要我重考念醫學院嗎?」他明白父親和族人對從小資質優異的他有極高的期待,也頓時想起童年曾立下的誓言。

無數個夜晚,父親總是到妹妹墳前哭泣,徐超斌待在屋簷下等父親回家。有一晚,他對著黑暗發誓:「將來我一定要當醫生,就不會有人在送醫途中枉死了。」徐超斌7歲那一年,妹妹安娜高燒多日,送到醫院再回到家之後,一直在「睡覺」,後來從阿姨口中得知妹妹感染麻疹併發肺炎過世了。妹妹下葬後,父親經常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某個晚上,喝醉的父親突然又衝出家門,徐超斌和姊姊一路跟著父親,跟到密林裡的墓地,見到父親對著妹妹的墓碑下跪,「對不起呀,女兒,是爸爸耽擱了妳,醫院實在太遠了⋯⋯」

徐超斌北上租屋進補習班,準備重考,同時打工當廚房助手,隔年考上台北醫學院。「如果我的教育環境是父母給的,那麼對我的人格形成影響最大的是外公外婆。」徐超斌記得入學前,外公對他說的一段話:「你上台北之後,千萬不要忘記兩件事─當你稍有成就的時候,記得要往前看,因為還有很多人比你優秀;當你挫折失意時,記得要往後看,因為還有很多人比你更加不幸。」

奔走南迴的超人醫生

讀醫期間成績優異又會彈吉他、唱歌的徐超斌,成了校園風雲人物,身兼10個社團的幹部,同學懷疑他怎麼還有時間念書,而且考出好成績?「一本400頁的書,我讀了40頁就可以去考試了,因為我很會猜題,哪個老師會出哪一類的題目,我大概都知道。」乍聽之下似乎是取巧,卻也反映出徐超斌的個人特質:他會讀書,更會「讀人」,這成為日後行醫的利器,他常能直覺地判斷病情,從病人的外在神色感覺到更深沉的病兆,因此能夠進行方向更準確的檢查,而結果也往往印證他的直覺沒錯。

徐超斌畢業後進入奇美醫院,僅僅3年便升任主治醫師,升遷速度創下該院紀錄。兩年後他卻捨棄高薪,選擇返鄉服務,擔任衛生所醫師兼主任。他忙於開車巡診,一星期累積的公里數剛好可以環台一周,而且工作時數曾高達80個小時,有了「超人醫生」的封號。

此外,他還為了爭取更多的醫療資源而奔走,將簡陋的衛生所擴建為醫療大樓,增設科別,加開夜間與假日門診,並成立大武急救站,於2006年啟用,這些不過是他實現照護族人的夢想開端,卻在同一年的9月18日凌晨一點,毫無預警地,正在當班的他突然腦充血倒下。

燭光中的太陽

一位贏得信賴的醫生倒下了,一位39歲的青年倒下了,一個正要實現理想的鬥士倒下了。走過鬼門關、左半身麻痺的徐超斌,從此病得比他醫過的所有病人還嚴重,因為病人可以指望他,而他只願意在上帝面前坦露自己的脆弱。他含淚質問上帝:「為什麼是在這個時候?為什麼不能再等10年、20年?為什麼不乾脆把我帶離人世?」

7個月後,徐超斌重回工作崗位,如履薄冰,誰願意相信一個肢體殘障的醫生?他跌至人生的最谷底。40歲生日那晚,他不再如以往呼朋喚友慶生,而是選擇在燭光中獨處,面對脆弱的靈魂,無聲地悲泣。

就在這最最孤獨的時刻,他想起了家鄉的燈火,望見眾多病患期待他的眼神,當年那個在陽台對著家鄉唱歌的寂寞小男孩,如今看見了陽光,他期許自己:「我該想的並不是失去了左手、左腳的我,而是只剩右手、右腳的自己活著是否還能感動人,繼續為病患服務?」

昔日的病人並沒有失去對他的信任,甚至願意由他操刀執行手術,「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一個只剩右手拿刀的醫生,這是多麼大的信任。」大家回饋給他的關愛,使他擁有更多實現理想的動力,「因為我相信愛的存在,所以相信上帝的存在。這幾年來,我逐漸明白了上帝的安排,祂要把我的肉體當作一座橋梁,把偏鄉的需要讓大眾知道,把都市的資源帶回部落。」

募集愛與關懷

行醫多年之後,徐超斌深刻體會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的名言:哪裡有對人的愛,哪裡就有對醫學的愛。「愛,才是醫學真正的意涵。史懷哲的偉大不在於精湛的醫術或發現了什麼驚人的醫理,而是在於以生命去實踐人道精神。」

若以人道精神去檢視當代醫療體系,必然篩出許多疏漏。「當代醫療已經變成一種消費行為。人需要的是健康,不是醫療。」徐超斌一直期盼能在南迴興建不以營利為目的的醫院,讓醫生與病人的關係回歸到人與人之間的關愛與信任,「表面上我是為了蓋醫院而募款,但我其實更要募集的,是隱藏在大家心中的愛與關懷。」

這幾年,徐超斌常想起曾是部落巫師、充滿傳奇的外婆。過去的排灣族巫師不僅主持祭祀,還能治病,徐超斌童年時曾親眼看到奄奄一息的病人,竟在外婆的醫治下甦醒過來,為此驚訝不已。後來就讀醫學院時,他問過外婆:「妳治病的本事是真的嗎?」外婆微笑地說:「我也不知道怎麼醫好的,我只是跟醫神溝通,請祂幫忙醫治。」信任的力量必定增強了生命的自癒能力,外婆的回答耐人尋思,宛如一帖隱含古智慧的處方箋,如今讓他更深刻領悟到真正醫治一個生命,就必須顧及肉體、心理和靈魂,而這正是他一直努力的方向。

徐超斌

1967年生於台東土坂,台北醫學院畢業,是排灣族第一位醫生。曾任奇美醫院主治醫生。2002年捨棄高薪回鄉服務,擔任台東達仁鄉衛生所醫師兼主任。2010年成立「社團法人台東縣南迴健康促進關懷服務協會」。鑒於南迴地區醫療資源不足,期能創辦南迴醫院,目前正為成立基金會而奔走籌款。2012年獲頒全球熱愛生命獎章,2013年獲吳尊賢愛心獎。著有《守護4141個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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