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Jan 16 ,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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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世代最浪漫的回憶-向音樂大師李泰祥致敬

文/翁嘉銘 圖/張照堂、劉振祥
  • 你是世代最浪漫的回憶-向音樂大師李泰祥致敬
  • 你是世代最浪漫的回憶-向音樂大師李泰祥致敬

肉身無法長存,而李泰祥的音樂和歌曲可以流傳人世。大師過世代表台灣流行音樂一個美好年代的結束,這種說法太過悲觀, 但他確實樹立流行音樂高水準的典範,值得後輩追隨、突破, 誠如他小學妹也是學生的音樂人黃韻玲所說的, 「讓美好的年代都記錄在您的音樂裡!」 這是只圖曝光、商演、市場性的詞曲作者所難企及的。


2014新年過了不久,就傳來音樂大師李泰祥病逝的消息,初覺惋惜,因為大師還有很多音樂夢尚未實現,後又覺得放下了心,大師擺脫病痛折磨,隨天使而去,另一個世界興許更能自由自在創作。好比他寫給作家三毛的歌〈今世〉,雖是三毛生前寫給丈夫荷西的詞,但一樣可以象徵對大師辭世的不捨和感念:「不是跟你說過三次了嗎/我─是─你─的─天使/不在你身旁的時候/不可以不可以/跟永恆去拔河」。

期望中的樂壇祭酒

談起李泰祥大師作品,幾乎都要提〈橄欖樹〉或他為齊豫、唐曉詩、許景淳等弟子所寫的歌,比如〈一條日光大道〉〈歡顏〉〈答案〉〈告別〉〈不要告別〉等等,甚至自己演唱的廣告歌〈三陽野狼125〉,都為人所津津樂道。

多年來擔任李泰祥大師音樂助理、資深大提琴手、黑名單工作室與飛魚雲豹成員之一的陳主惠,都叫大師「阿伯」,早年在錄音室是大師固定合作的樂手,她當年與民歌手胡德夫結婚(已離婚),大師是介紹人,待大師罹患帕金森氏症,協助大師寫譜、抄譜,兩人交情深厚,亦師亦友。她表示,其實大師不會覺得那些成名歌曲是成就,他更想在實驗的、嚴肅的音樂領域得到推崇。

這從大師初期的音樂創作便可見端倪。從小受音樂老師林福裕的啟蒙、影響甚鉅,林老師教合唱也寫廣告歌,包括〈藍寶!藍寶!〉〈好吃呀!好吃呀!凍凍果!〉〈乖乖!乖乖乖!〉等皆出其手,可見到李泰祥後來的跨界痕跡。1956年考進國立藝術學校(藝專、台藝大前身)美術印刷科,但他志在音樂。初中時期陳清港與馬熙程老師借琴給他練習,並加以指點,使琴藝大進;到藝校又逢校長鄧昌國協助轉入音樂科,鄧昌國是著名小提琴家與指揮家。

人才要有伯樂才能大放光芒。李泰祥畢業後,在學院派的發展都得不少貴人協助,包括作曲家許常惠教授在內。而作品《大神祭》《現象》《清平樂》《大地之歌》《薪傳》《棋王》等等都有好評,一路而行,以其量豐質優的才氣奔放,遲早是樂壇祭酒。

未曾滿足於通俗成就

不過他並沒有純走學院路線,也沒有擔任教職,只靠嚴肅音樂創作是無法養家活口的,寫廣告、電影配樂和通俗歌曲就成了必然的宿命。因此曾飽受學院音樂家譏諷,陳主惠說能感受老學院派人士,對跨足通俗音樂的弟子之嚴厲批評,到她這一輩都仍有人認為是「羞恥」!

可不能否認的,信手拈來的抒情小品卻得到好稱譽和廣大的迴響,尤其與剛摸索歌曲創作的校園學子或未經純粹作曲訓練的校園民歌手相較,他的歌更顯得卓越拔群,不同於流俗,專業度就更不必說了。

齊豫曾說:「李泰祥不是一個批判性很強的人。他比較浪漫唯美,在生活上很任性,他是永遠相信陽光的,他的作品不灰暗,他很討厭無病呻吟,很討厭男生唱歌哼哼唧唧。我們女生唱歌,他都希望妳唱出一種陽光的感覺,比較光明,比較華麗,有點像歌劇那樣的。」

歌手眼中神奇的安定力量

以大師讓人們最熟悉的女弟子來比喻,齊豫和許景淳的唱腔表現力十分寬廣,詮釋力強,齊豫偏波希米亞風,孤絕空靈,許景淳熱情浪漫,唐曉詩自然純真。每張專輯在不同的年代都有其獨特的音樂地位,不是最暢銷的,但在校園學子(以前叫知識分子,現在叫小清新或文青)心中是無可取代的。

陳主惠說:「那時他寫歌很快,可以用『一揮而就』來形容,可是進錄音室錄製十分嚴謹。滾石唱片還在國父紀念館對面的年代,我常去歌手休息室跟他們聊,齊豫有次對我說:『他人雖浪漫,但對音樂挑剔之嚴格無人能比。你覺得我唱得完美,但李老師可是沒有一次輕易放過!』」

那年代幫大師錄不少作品的資深錄音師徐崇憲(「第4屆金音創作獎」傑出貢獻獎得主)說:「大師對音準的敏銳少有人可比,記得錄音時,歌手只要看著他指揮的手勢唱下去,若略微失準,大師馬上能在零點幾秒內,用手勢拉回來。因此,歌手只要看見他在場,心裡便有一股神奇的安定力量。」

陳主惠也表示,他很少第一次就滿意,常有新的靈感、創意,「很愛改」:「他心中只有音樂,不能容忍一絲一毫的瑕疵;沒有現實感,忘了錄音室時間是要付費的,無限制改下去,唱片預算非爆不可,但誰擋得住呢?」

這說法和當時錄音師徐崇憲的觀察相符:「不堪一再重來,視為一種折磨,工作完心情久久才恢復,像我本人,就常常為他太追求細節而不顧工作效率,既焦急又心疼,又不知該不該出聲相勸,真的很煎熬!」

沒有這種嚴謹、誠懇的音樂態度,就沒有今天為人難忘的名曲,「愛改」的個性到患病後也一樣。晚年陳主惠當「他的手」,幫他寫譜、抄譜,隔天回去看譜上一堆亂七八糟更動的筆跡,可見他腦海裡永遠在創作。

許景淳家中四姊妹有三人(景淳、景涓、景瀅)曾多次和李老師合作、錄音及演出,許景淳在臉書寫道:「何其有幸,曾能親身體驗與大師工作、學習,千百次不算什麼,再想想,多試試,再多練習,多品嘗生活,狂放愛,千百次,不斷重來,不算什麼。」

他完成了詩歌一家的年代

李泰祥作品另一特色是,文學與詩的味道濃厚。他為現代詩譜曲,是當時現代詩大興的一大助力,買鄭愁予詩集的人,絕對沒有比聽過他寫的〈錯誤〉或〈情婦〉多。不過整個70、80年代,台灣本就是詩意盎然的年代,文壇、劇場、詩歌及社會都浪漫十足,李泰祥為台灣音樂史完成了一個「詩歌一家」的年代。陳主惠說:「他就是藝術家,浪漫多情,對文學、藝術都有共鳴,非常敏感。每首歌都有很好的畫面,跟他工作可以吸收到無限的養分,而且歌裡沒有一個廢音!」

現代詩不重視平仄、押韻,沒有優異的作曲功力不好成歌,而李大師手上以詩成歌,絕不會有一首是含糊而過,反倒字正腔圓,情感和音樂性一一到位,詩成了有血有肉、可歌可泣、動人心魄、陪人到老的記憶。有一年,李大師兒子李奕青舉行婚禮,座上賓有一桌專門是開給詩人的!

創作,如詩人夏宇所寫的「痛並快樂著」,李大師也一樣。音樂創作有「三傷」:傷腦、傷身、傷心。傷心是指報酬,特別是沒有版權的年代。所以晚年李大師對兒女深覺愧疚,即使收入變少,也要兒女受到最好的教育和生活。病了也還開朗,有一年新聞局舉辦第一屆母語原創音樂賽,我和大師都是原住民族族語評審,評完要去聚聚,他以不大伶俐的口齒說:「要去約會!不便參加,抱歉。」

人生最美的是⋯⋯

親近大師的親友,對他的評價不外是天真、熱情、浪漫,才氣縱橫是不必說的。還有就是,戀情影響他的事業和創作很大,因而才有李泰祥「成也女人敗也女人」的斷語。但對藝術家而言,戀情是必要的養分,病後依然認為「人生最美的是愛情」,果然是李泰祥本色。

長年諸病纏身,離世擺開病苦也是一種解脫,必然有不捨,特別是他覺得不完美的作品如《大神祭》,一直覺得沒有完成;眾所喜愛的〈橄欖樹〉也一改再改,版本無數,沒有一次是最滿意的。只是身體病壞已不許他撐下去,人生也就難免遺憾。但對歌壇及其歷史,李泰祥留給我們的美麗和回味,已遠遠超過一個時代,好比是歌中所唱道的:

李泰祥  

台灣知名音樂家、指揮家。1941年生於台東縣馬蘭鄉,
1964年自國立藝術學校音樂科畢業,創作涵蓋古典音樂、校園民歌、流行歌曲、民謠改編、原住民歌謠、電影配樂等,知名作品有〈橄欖樹〉〈歡顏〉〈走在雨中〉〈錯誤〉〈告別〉〈答案〉〈你是我所有的回憶〉〈一條日光大道〉等,1988年罹患帕金森氏症,近年仍致力於原住民歌謠創作,推動台灣本土和原住民音樂及文化不遺餘力,其成就獲得2008年第12屆國家文藝獎肯定。2014年1月2日因甲狀腺癌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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