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Mar 30 ,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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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完的故事-駱以軍

文/蔣德誼 圖/何經泰
  • 說不完的故事-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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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聽人形容,讀駱以軍的文字,如同在濃霧中行走,伸手不見五指之餘,還會陷入某種脫離現實的魔幻氣氛。 他獨特的筆鋒在文壇中風格鮮明,本人卻常顯露不正經中年大叔的一派嘻笑戲謔,然而現實生活如養分或毒藥,灌注到字裡行間,便萌生一幅又一幅交雜華麗與荒涼的風景。


「我小時候住在永和竹林路,包括我家在內,很多軍公教外省家庭都住在台糖舊宿舍的日式老房子裡,有黑色的魚鱗屋瓦和一方小小的庭院,街巷如同十二指腸般曲折複雜,但又是一處充滿靜謐之美的天地。後來台灣陸續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於是有一波搬遷潮,不少房子給拆了,改建成4、5層樓的公寓。我和同學那時常在上學途中翻牆爬到那些正在拆除的,一半是廢墟但還留著完整的浴缸、被棄置的家具等等的屋宅裡,算是童年中一段小小的奇異時光、冒險的縮影。」

打從孩提時代,駱以軍就常陷入自己所建構的「小宇宙」當中。小時看父親書房裡蒐藏的中國古典文學如三國、水滸、封神演義或東周列國志等書,「那些小說其實很像電玩遊戲,每個角色都有一個法寶或是絕招,我看得入迷,跟母親到龍山寺拜拜,見了那些鳳冠霞帔、錦繡朝服,便覺得故事裡的人物都是真的,還幻想自己也是天庭裡某個『弼馬溫』一類的小官。」

小說是必須高度違反人類心智或是人體極限之下的產物。

經過課堂上總心不在焉的國高中時期,大學他重考上文化森林系,而後轉到中文系,就此在陽明山住了長達10餘年之久,「我和一票同學都住在山上的便宜出租宿舍,幾乎整個90年代我都在山上度過,有沿著溪邊建築的一長排矮房,也有得爬上好幾層石階,在深山裡和老人比鄰而居的老舊磚屋,後來我發現周遭同世代的朋友那時都在參加學運,原來我們像是被山下世界遺忘在邊緣的一群人。」

山居歲月的結界

駱以軍開始和文學接觸,也就約莫從高中跨越大學時開始,對於為何會走上作家一途,他一聳肩:「我覺得或許是牡羊座一股腦勁的天性使然,或是性格裡有一種對技藝專注、投入的因子,而恰好那時文學是多元宇宙在我面前打開的一扇窗。」在念重考補習班時,隔壁恰好有一家百貨公司的文具部,他隨意選看了《梵谷傳》、張愛玲的《半生緣》等書,心中驚嘆:「這些文學、藝術家簡直太強了。」

「那時我進入對寫小說的想像,其實心態不像文人,而像是運動員般對某種優秀華麗才能的憧憬。」駱以軍說。

於是在他口中「與一群廢材成天蹺課打屁」的大學時代,平日廝混,回到宿舍便開始試著閱讀小說,卻發現常常坐在桌前2、3個小時,還停留在第一頁。「現在回想,國高中我成績永遠吊車尾、念不進去幾個字,或許是有些過動症的影響。」後來他發現得用筆一字一字地抄才讀得下書,就這麼邊抄邊讀了10、20年。

「我直到研究所時代才開始接觸文學理論,在此之前我的文字很像某種爬蟲類的夢境,純粹歸於直接的感受。」在陽明山上居住的年月中,駱以軍處於一種半與世隔絕的狀態,陪伴左右的只有卡夫卡、杜斯妥也夫斯基、馬奎斯、川端康成、太宰治等東西洋文學大師的作品。

「在山上四季氣候變化很明顯,然後和山下的世界沒有什麼聯繫,冬天真的冷到你得燒炭(駱以軍補充道『不是自殺喔,是取暖』),到了春天空氣中充滿花草在雨後的腐爛味道,那樣的環境容易讓人有種非現實的感覺。或許因為這樣,造就我習於描述夢境般泛著一層光霧的畫面,因為對於光線、氣味的敏感,然後我抄寫的那些文字會逐漸脫離真實與虛構的界線。」

「如果我是在山下讀這些書,我會覺得那就是19世紀的文學著作,但是在那種大雨大霧的山上,人很容易入戲,我會完全進入文字情境裡,感受那些人性或慾望面臨的痛苦、煎熬,這些如今都很難重現了。」駱以軍說。

寫小說像練功

長年抄寫的養成,讓駱以軍將寫作視為需要耐心地重複練習、操練基本動作的一門功夫,也讓他至今仍有以手書寫文稿的習慣。

在大學時代修習的文學課程中,他遇到的老師是張大春、羅智成、楊澤、翁文嫻等在當時文壇深具影響力的小說家、詩人、評論者,「在那年代,他們也面對甫解嚴脫開禁錮的爆炸之後,對文學、文字以及認同的摸索階段,對當時系上的我輩而言,有著很大的啟發。」

大二時他的處女作短篇小說〈紅字團〉得到全國巡迴文藝營創作獎小說類首獎,後來陸續集結幾篇得獎作品成同名短篇小說集,是駱以軍踏入文壇的初試啼聲之作,也反映了年輕作家對於小說本質的各種嘗試,「你會很明顯地看到其中有一些斧鑿的痕跡,那是練習如何掌握文字的實驗。」他在虛構的故事中設下層層詭局,看似荒誕不經,卻某種程度呈現真實世界的鏡像,類似筆調的文體,也頻繁地出現在他往後的作品當中。

「我覺得小說就像我曾練過的古典吉他或是花式溜冰,是需要長時間的累積以及練習而成,且必須高度違反人類心智或是人體極限之下的產物。你會去翻閱那些偉大作家們的生平年表,看他們什麼時候做了怎樣的事,常會喟嘆自己起步太晚。」

反芻生命的小說家

在濃厚實驗性的《紅字團》後的《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駱以軍逐漸找出自己擅於掌控的敘事模式,充滿大量感官、意象式的描述、迷幻怪誕、時空跳躍錯置等特徵,則始終是駱以軍的一貫風格標記;以至歷時近4年完成,達47餘萬字的長篇《西夏旅館》,寫作期間他一度受憂鬱症所苦,其無論在形式、規模或創作歷程上,都將自己燒煉至前所未有的極限。

完成《西夏旅館》之後,駱以軍形容自己得「將腦中硬碟資料全數刪除」才能再繼續創作,除了長期作為練筆、也是維持穩定收入來源的《壹週刊》專欄,臉書上的書寫,成為讓駱以軍在高度耗費心神後,得以放鬆舒展的一塊小花園。

「臉書對我來說是一段很珍貴的時光,現在回想起來,似乎是一個翻轉的過程。一開始我以為自己像《搶救雷恩大兵》裡的班長,在告訴我的兩個兒子,要張開眼睛看這個世界,但最後其實小動物們自己救贖了自己,像《夏綠蒂的網》一樣。很多臉友在臉書上的鼓勵,或是轉貼分享一些訊息,讓這個世界很多恐怖、哀痛、羞恥,得以轉成愛、自由或是慷慨。」

駱以軍的下一部長篇小說《女兒》,講一個關於衰老父親創造救世主般有著神性少女的故事,他在陪伴孩子、偶發的憂鬱症以外的有限時間裡斷續寫作,「我非常幸運能成為一個寫小說的人,寫作有時像是吞食夢境的獸、或打撈深海沉船骨骸,但若你靈光閃現,完成一段極喜愛的描寫,當下天地間只有自己能獨享這個精妙愉悅時刻,那要比任何完美的性愛,或一切世俗享受都來得令人快樂。」駱以軍笑說。

 

採訪後記

駱以軍說話時的語調柔軟而厚實,就像一塊毛毯讓人覺得溫暖舒服,時而斂容認真,有時又會突然切換到某個搞笑頻道,訪談中他數次出聲提醒我小心別撞到頭上的窗框,臉上則經常掛著略帶羞怯的笑容。本人和文字落差之大,讓人不難想像寫就那些頹靡衰敗、充滿死亡和破棄氣息,卻又濃厚緻密文字的背後,需要擠壓的極大能量。常被臉書上哥兒們戲稱為「駱胖」的他,有點像是《怪獸電力公司》裡的藍色毛怪,在闇夜裡編織出一個個詭譎的夢魘異境,卻是一個轉身,讓孩子們撲進他毛茸茸的懷裡。

駱以軍 

1967年出生於台北市,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畢業。大學時代開始從事文學創作,曾獲眾多華語文學獎項,2010年長篇小說《西夏旅館》獲得第3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首獎,是台灣中生代具重要影響力的文學創作者之一,最新著作為他在臉書所寫文字匯集而成的散文集《小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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