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Mar 06 ,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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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一正 頑童最後的抵抗 小野寫於五六運動一周年

文/小野(作家、電影人) 圖/高政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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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抵抗漫長的黑暗,更抵抗逐漸的滅亡,靠的就是最後一點志氣、勇氣和力氣。所以,我們比年輕的時候還拚。


謎樣的帥哥

如果你在柯一正年輕的時候就認識他,一定很難想像30多年後,那個總是在節目進行到最後時,站上「不要核四、五六運動」的肥皂箱上,激奮填膺、侃侃而談的運動精神領袖會是柯一正。

年輕時的柯一正很少高談闊論,對政治人物或公共事務往往搞不太清楚,常常投完票出來和朋友聊起來,才發現自己投了廢票。可能他年輕時想做的不是這些聽來很瑣碎無聊的事,他也總是迷迷糊糊,獨來獨往的,大家明明住在屋子裡,他卻一個人睡在車子裡,有時候還化裝成老人讓大家認不出來。他是一個謎樣的帥哥,也可能因為人長得很英俊,男人女人都太容易迷戀上他,許多人喜歡找他演戲、共事或談戀愛,他光是應付這些大大小小的事就已經耗費太多時間。

我們這群年輕時就混在一起工作玩耍的朋友們之間還有許多趣事,其中有個笑話是吳念真說的,他說他最嫉妒兩個人,一個是柯一正,另一個是詹宏志。因為朋友們約會時任何人遲到,都會充滿罪惡感的滿口道歉,只有這兩個傢伙遲到,不但不必說抱歉,所有人還得滿心歡喜的起立歡迎,甚至感激涕零的說,啊,你終於來了,謝謝謝謝。因為柯一正很糊塗,難得會記得約會時間。詹宏志很忙碌,能來參加就很不容易了,他說起話來充滿洞察力,閃爍著智慧。

單純的志氣

台灣新電影浪潮有多少年,我就認識柯一正有多久。被電影史上定義為台灣新電影踏出去第一大步的電影《光陰的故事》的4個年輕導演,他正是其中之一。《光陰的故事》是一次美麗的錯誤,如同辛亥革命不小心放了一槍就起義了,竟然也成功了。當時的老闆想利用製片廠的電動猩猩拍成一部侏羅紀公園。我們藉機只用400多萬元預算找了4個年輕人,完成了各自的夢想。那隻猩猩只出現在其中一段的幾秒鐘夢境中,整個過程就像是4個小頑童開了大人一個玩笑。

柯一正拍了由李國修主演的「跳蛙」,其實已經明嘲暗諷當時的教育和政治了。當我們找來4個年輕導演分配4段故事時,柯一正笑著說,你們先挑,剩下的給我。我們因電影而結識,我也和他合作過好幾部電影,他和我一起討論電影劇本,但是從來不掛名編劇,所以得獎都歸我拿。或許,正是他這種不和朋友斤斤計較的個性,使他的朋友越來越多。

柯一正(左)、小野(右)

克服病魔

到了2006年,政黨輪替已經6年了,國家社會非但不見起色,反而發生了阿扁貪瀆事件,紅衫軍上街頭,社會陷入族群互相仇恨,國家認同分裂。這一年對我們打擊更大的是柯一正生病了,在一次健康檢查後證實罹患了大腸癌,朋友們都哭了。就在這樣的絕望氣氛中,反而是柯一正笑嘻嘻地安慰大家說,他生命中發生過好幾次差點送命的意外,所以抱著每一天都是撿來的心態。也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下,有了紙風車319鄉村兒童藝術工程下鄉的計畫。

我正在公共化的華視當總經理,能幫上忙的部分是在新聞節目中持續報導這個不依賴政府補助、完全由民間募款的壯舉。原本需10年完成的計畫,由於民間反應熱烈而縮短了一半。這5年時間,柯一正常常跟著下鄉,某次離島的演出時,他還差點被大火灼傷。他克服了病魔的糾纏,又成了滿面紅光的老帥哥。

不要核四、五六運動和其他的公民運動

政黨再度輪替了,馬英九帶領著已經在野8年的國民黨重新執政。日本311核災之後,因為馬英九輕率說了一句台灣沒有人在反核,又激發了老頑童柯一正的鬥志,和他的學生吳乙峰想出了「我是人,我反核」這樣的口號,決定在最短時間內號召能連繫到的電影人和作家,在總統府和台北車站等地方連續躺成一個人字,並且高喊口號,「我是人,我反核」成了後來反核運動中最能朗朗上口的口號之一。

由於警察局對柯一正、駱以軍等人開出了違反公共危險罪的傳票,要他們去警察局接受調查的行為,激發了藝文界和電影界友人們的憤怒,揚言要一起去警察局門口排出更大的人字,這件事就在長官交代下沒有下文了。我也是在這樣的氣氛中傳了一通簡訊給柯一正,表示我會挺他到底。他回了我一通簡訊說,這件事我跑不掉。意思是要拚就一起拚,發揮我們曾經有過的革命情感。我因此想改變世界的熱情再度被召喚,一發不可收拾。

於是就有了2013年3月9日破紀錄的全台20萬人的反核大遊行,當天晚上電影人在守夜的帳篷內做出了更驚人的決定,要在大遊行之後短短的一星期之後,開始每周五晚上定點定時在中正紀念堂自由廣場上進行「不要核四、五六運動」,我們靠著許多朋友的幫忙訂做了12個反核肥皂箱,用反核操、反核拳、演講、音樂表演來持續反核四的理念。

這個活動最重要的精神在於志工的招募、公民論壇和滾雪球的活動,我們經過藍綠為了爭奪政權的惡鬥和綁架,不再相信這兩個政黨,也不再相信英雄。我們相信每個人都可以是英雄,唯有大多數國民的文化、政治的素質提高,大多數人的人格提升,大多數人對公共事務的關心和覺醒。我們沒有想到原本只是為了堅持反核四到底的運動,漸漸成了許多其他公民運動來尋求相互伸援的舞台,因此也結識了很多平時沒有機會接觸的善良、勇敢的人。柯一正更是直接加入其他的公民運動當發起人,例如憲法133實踐聯盟罷免吳育昇的行動,明知不可為而為,還和王小棣導演在寒風中當舉牌工。

每個星期五的下午6點,去到中正紀念堂的自由廣場進行一連串的反核四活動,風雨無阻,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結果我們真的熬過了春、夏、秋、冬,歷經幾次狂暴的颱風,歷經大年初一,歷經元宵、情人節,人數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因為支持者擔心人太少而出門表達支持而增加。那是如何荒謬的畫面,一群人在颱風來襲時站在暴雨中唱歌跳舞,是一群自虐狂,還是一群腦袋壞了的人?其實他們真正想抵抗的是冷漠、黑喑和滅亡。柯一正說,他原來計畫如果沒有人參加,他一個人也要站在廣場上。他說,大不了,你們把我吊在廣場上吧?我告訴他,你永遠不會只是一個人,因為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

越來越帥的男人

那天我約了柯一正、戴立忍和魏德聖參加誠品選片的影展記者會,我怕他又忘了時間,提醒了又提醒,結果他還是遲到了半小時。原來他剛從日本回來,戴上了忘記調回時間的另一隻錶,整整差了一個小時,他卻還以為自己提早半小時到達。記者們守候在門口,要問他關於「媽媽監督核電廠聯盟」在捷運上的廣告被迫拿掉關鍵字的問題。他被堵在記者會門口侃侃而談,依舊是很帥的模樣。我想起他年輕時,當他遲到時,我們還得起立歡迎,感激涕零的說:「啊,你終於來了,謝謝。」

 

柯一正 

1946年生於台灣嘉義,為電影、電視廣告、電視劇、舞台劇導演,並參與多類戲劇演出。代表作有首度執導的電影《光陰的故事》(第三段:「跳蛙」,1982)、電視廣告「拍誰像誰,誰拍誰誰都得像誰」篇等。曾獲優良影像創作金穗獎、中興文藝獎章電影獎、金鐘獎最佳單元劇導演獎、休士頓國際影展銀雷米獎、芝加哥國際影展迷你影集銀徽章獎等。2012年與戴立忍、陳玉勳、駱以軍、吳乙峰與愛亞等60位藝文界人士組織快閃反核活動,因此被警察局依公共危險罪約談,隨即於每周五在自由廣場進行「不要核四、五六運動」,時值一年仍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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