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Jan 08 , 2015
18:00

揹夢的鷹 胡德夫

文/藍漢傑 圖/何經泰
  • 揹夢的鷹 胡德夫
  • 揹夢的鷹 胡德夫

蒸汽火車洶湧地駛進太麻里月台,快滿12歲的Ara嚇得往後跑,想逃,雙眼近乎全盲的哥哥喊他回來,陪他搭車。「火車是書裡的東西,哪想到有那麼大,一個車輪就比我們的茅草屋還大。」燒煤的平快夜車沿西岸北行,一覺醒來,車窗外是遼闊的淡水。Ara沒見過那麼大的河,而且沉寂無聲,深不可測,不像故鄉山谷裡的溪流是會唱歌的,他以為永遠不會離開快樂的部落,卻在1962年9月1日的那天,成了一隻失去山谷的小鷹,一飛就是50年。


父親卑南族,母親排灣族,Ara是胡德夫排灣族語名Parangalan的簡稱,意思是非常高貴。長子哥哥在小學三年級因感染腦炎而逐漸失明,沉重打擊了整個家族,「否則當年負笈遠方的會是哥哥了。」信奉主的哥哥鼓勵胡德夫報考可提供全額獎學金的淡江中學,因為這所學校由加拿大長老會宣教士馬偕所創,可以離上帝更近。父親贊成,因為淡水離日本更近,日治時期當警察的父親曾有機會赴日,卻因身為長子,依傳統必須留在部落,而且在國民政府來台後失去警察一職。最不贊成孩子遠行的是媽媽,那比太平洋還遙遠的淡水是哪裡?是什麼?她要孩子在身邊,卻只能對向來離不開媽媽的孩子說:「你是被託付夢的小孩。」

充滿歌聲的學校

進入淡江中學初中部的胡德夫,和兩千多名學生齊聚禮堂高歌,「第一次見到那麼多的人,我很震撼,看著親自彈琴領大家歌唱的校長,我想著,有一天要成為那樣的人。」校長熱愛音樂,在他的引領下,即使有些剛入學的孩子們不愛音樂,最後也願意唱歌,「那學校充滿了歌聲,還有紅牆白瓦,榕樹,牡丹,杜鵑花。」

校方把善於歌唱的胡德夫與其他三位「山地」學生組成四重唱,歌聲不歇地唱著聖詩、黑人靈歌、藍調。校長陳泗治如父,知道胡德夫回一趟台東的花費大,安排他打工,陪他度過寂寞的寒暑假,若從報紙讀到關於山地同胞的新聞更要和他討論,「你的同胞愈來愈多人出來了,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校長要他思索自己的文化與語言,以字母拼音的方式記錄族語,還要他努力學習,好能將來與漢人平起平坐,解決同胞的困境。只是,一個初中生難道不能只是讀書或唱歌?可以不必去思考那麼龐大的問題嗎?

學校廚房傳來薑炒高麗菜的氣味,眼眸深邃的胡德夫看到了媽媽,那是媽媽常做的菜,氣味漫向整個部落、整座大武山,母鷹帶著小鷹在天空飛翔,母鷹噫噫,小鷹跟著噫噫,他聽見河邊的媽媽呼喚著放牛回來的自己,望見同伴們和他扮演真假四郎的廝殺與笑鬧。他獨自跑到淡水山崗的相思林,對著樹點名,都是他小學玩伴的名字,用排灣話問他們:「你們等一下要去哪裡?」

寂寞使他自問:我來這裡幹什麼?從初中問到大學。鄉愁如山巒重重,對部落的思念綿延成對所有原住民命運的思索,以及族人的心如何在時代的巨輪下被碾碎了。「欲哭的鄉愁,就讓眼淚從眼睛流出來,在棉被出點聲音就好了,而巨大的懷念則化成了歌,〈牛背上的小孩〉〈大武山美麗的媽媽〉〈太平洋的風〉〈最最遙遠的路〉⋯⋯」

唯一的情歌

離家10年後,胡德夫意外成為哥倫比亞大使館附設咖啡館的駐唱歌手,二樓落地窗外樹影婆娑,角落的胡德夫抱著吉他對著窗景唱著「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窗內有著桃木細雕桌椅與紅地氈,淑女紳士與江湖術士之間,有個裸著半身的小男孩,席德進正在畫這男孩,另一角落的張杰則揮毫畫荷花,寬帽掩面、在電視上唱完「風吹著我像流雲一般,孤單的我也只好去流浪⋯⋯」的洪小喬正埋首整理歌譜,不太快樂的胡因夢(胡茵夢)逆光的身影宛如雕像,五官清秀、氣宇非凡的林懷民手不離菸,逃學的張艾嘉眼神如同口才那般靈活慧黠,他們各忙各的,也不知是否真有人聽他唱歌。

我再也不會悶頭尋找那根本尋不到的事物,
而朋友們啊,如果我最後回來了,請您們一定要在那隘口的陰涼處等我。

門口海報介紹歌手是卑南族,胡德夫抱著吉他自彈自唱,西洋歌曲一首接一首。某個夏日,前掛相機後背畫板的李雙澤終於走到他面前,「你唱一首卑南族的歌給我們聽嘛!」根本不會卑南族歌的胡德夫不知如何應對,李雙澤見他一時反應不過來,抓起他的吉他,緩衝地說:「我是河洛人,那麼我先唱我們的歌好了。」連唱〈思想起〉等兩首來自陳達故鄉的歌之後,輪到胡德夫。「我想起爸爸回卑南部落參加親戚的婚喪喜慶學回來的歌,憑著印象加點胡謅就唱了起來,還臨時把歌名取為〈美麗的稻穗〉。」

胡德夫的卑南語歌聲一停,全場起立鼓掌,「怎麼唱自己的歌會引起這麼大的迴響?」駐唱快一年,頂多得個稀落掌聲的胡德夫如此自問,卻幾乎有了答案。那是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的翌年,夏日炎炎,蟬聲震耳,台灣的國際處境卻是風雨飄搖。

在最荒蕪的土地上種歌

胡德夫在李雙澤「唱自己的歌」鼓勵下,譜寫了〈牛背上的小孩〉〈大武山美麗的媽媽〉,楊弦則把余光中的詩譜成〈鄉愁四韻〉,再加上卑南、排灣、鄒族歌謠,結合成胡德夫首次個人演唱會的曲目。這場於1973年夏天在國際學舍舉行的演唱會名為《美麗的稻穗》,胡德夫成為當時最搶手的創作型歌手,從此遊走餐廳、電台與電視歌唱節目。「李雙澤讓我們相信,我們可以在最荒蕪的土地上種歌。」這場演唱會也掀起日後風起雲湧的校園民歌,深刻影響台灣樂壇。

然而,當時胡德夫並不知道自己已經站在民主意識覺醒與音樂革命的浪頭上,當他回想哥倫比亞咖啡館駐唱期間最悸動的時刻,竟是初戀情人的出現。淡江中學的日子又回來了,「她緩緩走下階梯,抱著書,裙襬飄逸,楓葉翻飛啊⋯⋯我常常在長梯下故意看書,卻是在等她經過。」他直升高中部,眼看著暗戀的學妹考上他校,離開了淡水。耶誕節,學妹回來了,而且由於同一所教會,兩人一起到老師家門前報佳音,他輕輕喚了一聲學妹,彼此的手如此靠近,「我幾乎就要握住她的手了。」一時的羞怯便是永遠的錯過,多年後,當她出現在哥倫比亞咖啡館時,胡德夫當場唱起曾在思念中為她譜寫的〈楓葉〉,幾個和弦落下,他便紅了眼睛。學妹必定懂得他的心,否則不會聽得也是眼眶泛淚,唯獨學妹身旁的未婚夫不懂,一如其他的賓客。那是他唯一譜出的情歌,來不及有第二首,時代的波濤已經將他推向一峰又一峰的浪頭。

1977年9月,李雙澤為拯救溺水遊客,意外過世,胡德夫與楊祖珺徹夜整理遺稿,編錄李雙澤從未發表過的歌曲〈美麗島〉。1978年12月16日,白宮宣布美國與中華民國斷絕外交關係。1979年9月8日,黨外人士舉辦《美麗島雜誌》創刊酒會,遭集結中泰賓館外的人士投擲石塊、電池,楊祖珺在亂中演唱〈美麗島〉,借此振奮人心,同年12月10日爆發美麗島事件。1982年,胡德夫加入「黨外編輯作家聯誼會」擔任少數民族委員召集人。1983年,胡德夫因唱過〈美麗島〉而被列入黑名單,當他為參與李泰祥的「傳統與展望」到中廣宣傳時,中廣總經理蔣孝武當場裁示不得錄音,所有媒體隨之封殺,大型演唱會更不敢邀約。1984年6月,土城海山煤礦爆炸,胡德夫見到犧牲生命的同胞,所獲的賠償不到漢人的一半,校長陳泗治的聲音再度迴盪:「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胡德夫於是積極籌備「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於同年12月29日創立,發起「原住民族正名運動」。

「我被貼上『台獨共產黨』的標籤,台獨和共產黨竟然可以並存?那時候,誰跟我有關係誰就倒霉。有人到我家威脅利誘我媽媽。」用錢收買媽媽,媽媽說:「我的孩子是我用芋頭、地瓜、小米養大的,我不需要你們的錢。」要把胡德夫關進綠島當威脅,媽媽回應:「把他關在那邊最好,這樣我就能夠每天從山上看到綠島,我好久都看不到我的孩子了。」

1987年台灣解嚴,胡德夫悄然離開台北,背負著骨刺之痛,獨自四處流浪。2000年,胡德夫回到部落,守在母親身邊,「我離開過媽媽三次,第一次是出生時離開媽媽的身體,求生就必母懷若離。第二次是北上讀書,嘆息的山谷,悲泣的媽媽,懵懂的孩子。第三次,我眼看著母親嚥下最後一口氣,在她即將永別人世的眸光中,我看到了絢爛的彩霞,滿山月桃花和飛舞的蝴蝶。」

芬芳的山谷

為母殯而作的〈芬芳的山谷〉,詞曲在14年後才真正完整,胡德夫歌吟,順著時光的流蕩與身體的震動而唱。《芬芳的山谷》也是2014年底發行的第三張個人專輯名稱。歌聲中,那隻失去山谷的小鷹,從大武山太麻里飛到台北淡水山崗,如父的校長陳泗治對他招手,輕輕為他豐饒音樂、原民文化與人文素養的羽翼。小鷹飛向了六福客棧,和萬沙浪組團的演唱中,李泰祥對他招手,為他的樂音增添古典素養與同胞溫暖的羽翼。小鷹飛到了哥倫比亞咖啡館,李雙澤向他招手,要他從空中降落,在荒蕪的土地上種歌。

黨外人士對他招手,唱起〈美麗島〉,要他為民主奮鬥。同胞們對他招手,雛妓對他招手,因農藥而逐漸荒涼的山谷對他招手,而他,對不敢承認自己是原住民的同胞招手。陳水扁對他招手,請他在總統就職典禮高歌〈美麗島〉,馬英九對他招手,請他在總統就職典禮高歌的還是〈美麗島〉。半個世紀了,這隻鷹的羽翼已是傷痕累累,「我只要輕輕別過頭去,就不會遍體鱗傷。」然而每一個可以別過頭去的時刻,他便聽見媽媽的那句話,「你是被託付夢的小孩。」於是他對自己說:「眼前也許是我該做的事,雖然我不知道怎麼做,但可以從頭做起,不然我怎麼會在這裡?!」

2012年,揹夢飛翔,跌跌撞撞,離家50年的鷹,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山谷。甫發表的《芬芳的山谷》是胡德夫傾訴鄉愁的最後一張專輯,他要獻給陳泗治、李雙澤、李泰祥,以及大武山懷中絢爛的彩霞,滿山月桃花和飛舞的蝴蝶——他的母親,這是他最深刻的告別。

 

胡德夫

1950年生於台東新港,父親卑南族,母親排灣族,胡德夫排灣族語名Parangalan,簡稱Oraara或Ara,並以Kimbo之名遊走漢人世界。未滿12歲即離家北上,淡江中學畢業,台灣大學外文系肄業。曾與原住民歌手萬沙浪共組樂團,在六福客棧駐唱。個人於哥倫比亞大使館附設咖啡館駐唱期間,結識李雙澤、楊弦,三人被譽為「台灣民歌之父」。1984年創立「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發起「原住民族正名運動」,被視為台灣原住民運動先驅。2005年發行首張個人專輯《匆匆》,獲華語傳媒音樂大獎最佳國語男演唱人和最佳民謠歌手兩大獎項,專輯中的〈太平洋的風〉獲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與最佳年度歌曲。2012年發行的《大武山藍調》專輯,獲華語音樂傳媒大獎最佳爵士/藍調藝人獎。第三張個人專輯《芬芳的山谷》由無非文化製作,於2014年12月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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