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Feb 18 ,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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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日子 許鞍華

文/藍漢傑 圖/高政全
  • 只是日子 許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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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次絕處逢生的蕭紅,才25歲就以滄桑的生命歷練寫出《生死場》,受魯迅協助去了日本後,她在給蕭軍的信裡寫道:「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閑,經濟一點也不壓迫,這真是黃金時代,是在籠子過的。」這正是李檣劇本改編自蕭紅一生的《黃金時代》片名由來,許鞍華執導,獲金馬獎最佳導演獎。《黃金時代》在台上映之際,許鞍華隨片來台,與《明周》對話。


「有些人並不執著怎麼看戲,反而容易感動,沒琢磨手法的人反而看到了故事。」-許鞍華

明:最近一次看《黃金時代》是什麼時候?感覺如何?

許:去年八月底在威尼斯首映那一場,是我逼自己留下來看的,要是走人了,人家會認為連導演自己都不看啊!所以我坐了下來,看著看著就把電影看完了(露齒一笑),不是好看,而是挺handsome的,各方面都挺好的。

明:《黃金時代》的結構非常有意思,尤其許多角色面對鏡頭的說話方式近似紀錄片,他們是蕭紅的朋友,也是文人,電影如此處理,好像把他們面對紙張所寫出來的回憶,變成了面對鏡頭的口述。

許:李檣的劇本在敘事上是特別特別過癮的,他徹底打破直線式的敘述。第一場戲,蕭紅面對鏡頭說話,劇本寫明了是黑白畫面,之後的戲就不再有黑白畫面。我沒有和李檣探討過這一點,可是我同意,因為如此一來會讓觀眾知道這不是一部正常的電影,之後越正常就越讓人覺得它不正常。緊接著的第二場戲是蕭紅小說《呼蘭河傳》裡的場景,畫外音也是,才幾場戲下來,就用了很多不同的形式說出蕭紅的人生和她的寫作已經是一體了,很過癮。

以前《客途秋恨》也用了許多倒敘,《瘋劫》也有剪來剪去的這種結構,可是《黃金時代》完全不同,它用了所有的敘事工具來一個大混亂,觀眾要是明白那是小說或文字記錄的轉化,會覺得很過癮,如果不明白,會以為我們偷懶地用畫外音解決敘述問題。

明:這手法可說是妳在導演上的突破嗎?

許:我不敢說是突破,可是我嘗試去突破,成功不成功現在不敢說。

明:有人看完電影後對妳表達他們受到的感動嗎?

許:有些人並不執著怎麼看戲,反而容易感動,沒琢磨手法的人反而看到了故事。

倫敦的《黃金時代》

明:妳以看待平凡人的角度詮釋蕭紅,而她所處的時代卻是那麼巨大且動盪,在如此的時代下,妳如何抓住平凡人物過日子的特質?

許:我對那時代的所知其實有限,但我把一個時代的史料轉換成一種氣氛,再把角色的感受揉進去,比如哈爾濱有很多俄國教堂,覆上了雪便很像童話場景,於是我在電影裡把哈爾濱弄得帶有童話感一般的現實,讓還年輕的蕭紅走進場景,把她的故事和雪都揉在一起了。又比如上海的戲,人人都有一個不同的上海,片中的上海是魯迅的上海,我是以魯迅作為主位的,滿不上海的那個上海,滿現代感的,跟東北童話般的繽紛色彩有了不同的對比,也反映角色內在到了那個階段的成熟。我的意思是,時代背景變成一種敘述他們角色的心情,同時又符合當時背景。

明:妳說過在倫敦電影學院念書的那兩年是妳的「黃金時代」,當時的生活如何?

許:在香港讀書很痛苦啊,每天坐在那裡念啊背啊記啊,同學都在比誰讀得最晚睡,可是我覺得好多書本裡的東西跟生活沒什麼關係,尤其中學那些數學、化學讀得我頭昏腦脹,特別不喜歡,我只喜歡看小說。

一到倫敦,進入電影學院後,老師是不談理論的,一邊講課一邊就把學生分組拍片,第一個功課是每個人拍出一分鐘的影片,之後就互相合作,或是彼此競爭。那個學習階段落實了之前念得那些恍恍惚惚的文藝理論,而且課堂之外,我的世界比在香港的日子擴大了幾乎十倍,倫敦有好多的戲劇、音樂、繪畫,還有好多種人,我才知道原來受教育可以是來自四面八方的,而不光是學校。我學得很高興,日子也過得好開心。如果沒去倫敦,我的世界會一直都是狹小的。

明:記得那次拍的一分鐘作品是什麼內容嗎?

許:我拍了分租我房間的那個女人和她的小孩,她很漂亮,一頭金頭髮,她的小孩是個黑人,因為她的情人是黑人。拍她時,她也在懷孕中,畫面中雖然只是一對母子,卻已經是個故事了。

明:在香港念書時期的同學裡,妳大概是唯一出國念電影的,那年代的女生對成為電影導演不太有興趣,爸爸也沒有覺得妳這樣子比較不好嫁人?

許:我沒問爸爸,他也沒說。

明: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媽媽呢?

許:我爸爸挺正常的一個人,他在美國船運公司當經理,我媽媽在家當家庭主婦。

明:有了兩年的閱歷,回到香港之後呢?

許:在倫敦念電影的同學介紹我認識胡金銓,胡金銓請了我當助手,當了三個月時,他因為《俠女》去坎城領獎,我爸爸就說妳不應該替胡金銓做事,應該自己去拍戲,他認識電視台裡面的人,我就這樣當導演,拍電視紀錄片。

明:胡金銓對妳有什麼影響嗎?

許:我覺得我學到某一種態度吧,就是對什麼東西都很好奇。他對什麼都有興趣,他喜歡讀書,也很懂得做飯,繪畫也很好。我就是上班,沒有想在他身上學一些什麼,這樣反而學得更多。其實如果能在他那邊工作期間長一點,我應該會更開心,因為一進電視台就好辛苦。

明:拍了電視紀錄片一年後,妳就當了電影導演,換句話說,妳從沒跟過哪位電影導演,看他從劇本發想到完成一部電影?

許:可以這麼說,我沒有從頭到尾跟過一套戲,在電視台拍戲的那整套流程是譚家明定的,籌備幾天,勘景幾天,拍片幾天,我們跟著做。

明:譚家明定的這套流程妳也用在拍電影?

許:對對對,雖然有些分別,但基本上差不多都是這樣子。

明:這樣的流程會影響妳的拍片風格嗎?

許:那個流程只是日子,不會影響風格的。

明:換成王家衛照這樣的流程,他會拍不出他的風格吧。

許:(想了想)這樣的流程可能會讓我拍得很規矩,時間規劃得非常克制、有效率,當然,現場任由演員自發性的機會也沒有了,時間到了就一定能拍完。

明:所以妳是比較務實的導演?

許:對!我從沒試過有一天突然心情不好、想不開就告病,沒有過耶,30幾年來,我最自豪的是沒有一天發了通告卻不到場的,遲到紀錄也沒有超過三次,可是我希望這不是我最好的成績啦,這是一個囚犯也能做到的事(大笑)。

我真是不怕孤單

明:1983年,什麼樣的狀況下妳看了楊德昌的《海灘的一天》、侯孝賢的《童年往事》?

許:《海灘的一天》在尖沙咀放映一場,我聽到人家說這部電影很好,就去看了,看了之後挺震撼的。我那時候剛成名不久,怕被人家超越,可是這部電影給我的感覺就是我們被超越了,我們拍的是一些現實故事,可是意圖並不是要表達現實,而是要在現實裡找出娛樂性的故事,和台灣新浪潮電影的意圖並不相同,戲的層次也就不一樣。侯孝賢《童年往事》的動人之處在於它的意圖,他想告訴你一些屬於你個人生活裡的事,而不是想在現實的故事裡頭讓你忘記生活。

明:這些感受如何影響妳的電影?

許:我現在一句話就可以告訴你那個分別,但那個時候的我是說不清楚的,只是覺得不一樣,到底哪裡不一樣呢?運鏡?故事?其實都不是,而是拍戲的人的意圖。台灣新浪潮一開始已經打正了旗號,非常明確是想表現生活,香港的新浪潮則有點迷迷糊糊的。我也是一直到了《女人四十》才比較能找到那種拍生活的感覺。

明:日常生活裡,妳喜歡坐在路邊的咖啡店嗎?

許:喜歡。以前我很喜歡到茶餐廳去畫分鏡,或是看報抽菸吃東西,現在不去茶餐廳了,都去星巴克,那裡有人學日文,有人講電話,我卻能看書看很久,更能畫分鏡,《桃姐》大部分的分鏡都在星巴克做的,速度很快,反而在家裡老是沒有靈感,很奇怪。我喜歡去公共場所做事,累了就拿它們的報紙看。

明:妳的度假方式是?

許:我不去度假的,我不喜歡度假,度假使我不知道幹嘛好。我只有過一次旅行,是在大學時我爸逼我參加的,我爸說我應該去見見世面,我弟弟妹妹很早就到外國念書。那次團體旅行有一百多個大學生,坐了兩天三夜的船就到了台灣,那是1968年暑假,那時台灣有好多政治標語,我們包了兩個大巴士從台北開始環島,玩了整整一個月,很好玩。

明:雖然好玩,但從此以後妳都沒再旅行?

許:對!我拍片也是去東南亞一帶,沒去過歐美拍戲。

明:如果現在去大學教電影,妳想對大學生說的話是?

許:沒有什麼,就是正常的教書,盡量把一些覺得有用的知識跟他們說。我倒是挺討厭在課堂裡教人怎麼做人,我自己都做不好,還要教年輕人啊?!

明:可以談談妳的愛情嗎?

許:沒有什麼經驗可談的。

明:妳怕不怕孤單?

許:如果問我,那我真是不怕,也可能我不願意承認孤單吧。我發現原來我挺喜歡孤單的,我總是很怕約人一塊去哪裡,因為太多協調了,如果是自己一個人,去哪裡就哪裡,喜歡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明:妳回頭看自己過去的30年,有代表作嗎?

許:有沒有代表作,我其實無所謂,可以一直拍電影我就滿開心了,我都不想拿終身成就獎啊,可是到這個年紀,很多人會想給你這個獎,你不好拒絕,而且還有人要搞回顧展,好像我是個博物館。對過去發生的事,做完的就結束了,除非還在想怎麼把《黃金時代》弄得更好一點,可是如果老是想怎麼把已經做完的事弄得更好,這樣好累,你應該想的是怎麼為現在和未來做一些事,或是為他人付出,不要老是看著以前的成就。我有這麼多的拍戲經驗,也拍出幾個滿好的戲,已經很高興了。我其實也沒必要去教訓人家怎麼拍戲(大笑),只是有些事到了這個年紀是免不了的,我也知道,所以不用不開心,就接受吧!

明:《黃金時代》接近尾聲時,以寫下《蕭紅小傳》的駱賓基為主,觀眾透過他的眼睛和回眸的蕭紅對望,我們又看見了曾經那麼年輕、沉靜而深邃的蕭紅,然後畫面定格,《黃金時代》結束了。最後的畫面對妳而言的意義是什麼?

許:你看了三個小時,電影一開始是她望著你,跟你說一些話,最後的她又在看著你,而你對她的了解已經多一點了,是這個意思。

有些人並不執著怎麼看戲,反而容易感動,沒琢磨手法的人反而看到了故事。

 

許鞍華(Ann Hui)

電影導演,1947年生於中國遼寧鞍山,5歲時隨父母赴港,獲香港大學文學碩士後,赴倫敦電影學院進修電影。1978年回港任電視導演,1979年首部電影作品《瘋劫》開啟專職導演之路,至今執導電影近30部,重要作品有《胡越的故事》《投奔怒海》《客途秋恨》《女人四十》《姨媽的後現代生活》《天水圍的日與夜》《天水圍的夜與霧》《桃姐》《黃金時代》等。多次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獎、金馬獎最佳導演獎,並榮獲亞洲電影大獎終生成就獎、釜山國際影展年度亞洲電影人獎。最新作品《黃金時代》獲選為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閉幕式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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