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Apr 23 ,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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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影武者 陳雨航

文/藍漢傑 圖/何經泰
  • 文字影武者 陳雨航
  • 文字影武者 陳雨航

那隻貓窩在長沙發的枕墊上,陳雨航坐在一旁,整個訪問過程,貓不發一聲,像是沉入自己的世界,卻又對周遭的一切敏銳,隨時可躍身而去。陳雨航說貓是大兒子的,因為出國工作由他們代養,「從前讀別人寫失去寵物的心痛,讀了自己也難過,沒想到也養了貓。」他常能牢記別人的生命風景,並簡略記下,再與自己的日常風景交疊,情感內斂的寫入散文,情感澎湃的則揉進小說,他淺淺一笑,說:「小說裡那些角色其實是我的影武者。」


「我用自己的方式見證活過的那個時代, 這樣也蠻好的。」-陳雨航

談起貓,陳雨航成了讀者,說起在紀大偉的臉書上讀到由於貓在醫院安樂死,開車總是傷心得要繞路避開那家醫院。「讀了好感動,實在不應該養貓,養久了就有感情。這貓是兒子收養的貓,沒辦法帶出國,我們被迫代管,就這樣4年了,結果我們養得比兒子養得還久。」這段養貓情事沒有出現在《日子的風景》散文集裡,或許是太易於流露深情吧!

不寫入散文,那麼私人札記呢?陳雨航不常寫札記,但會記下日常裡觸動人心的真實故事。例如朋友說到另一個女性朋友出嫁離家,年邁的父親依然在家鄉務農,傍晚農務結束後,會步行二三十分鐘的山路到友人家打麻將,「女兒若回家就會載她的父親去打牌,我覺得這畫面很觸動人,便會簡單地寫下來,也許以後寫小說會用得上。」

星星要一直亮下去

把聽來的真實故事簡單記下,這習慣約莫是在寫《小鎮生活指南》時養成的,這部小說被喻為台灣60年代的時空膠囊,由小鎮裡幾位青少年的日常細節積累成一個時代的縮影,文字淺淡卻力道精準,營造出一幕幕動人的畫面。約莫17萬字的小說,最大的高潮點是少年舉槍,但陳雨航的處理卻絕不耽溺,僅以三段文字描述——

盧浩以最快的速度把手槍掏了出來,右手合上去,緊
緊握住,然後,他看到對方驚訝的眼神。他忘了要說甚麼,
遲疑中,三個人突然轉身奔逃。

「砰!」
事情的發生完全不在盧浩的設想裏,開保險、扣扳
機都在瞬間完成,隨著槍聲,黑人倒了下去。

這敘述簡練得猶如電影腳本,主、客觀交錯的運鏡不拖泥帶水。一聲槍響理應劃破整個小鎮的朦朧,但日子依然受困得波瀾不興,幾位青少年主角依然不知未來如何,星星依然在天空,凝望久了會不知道自己是往上還是往下。小說結尾是兩個少年躺在機堡頂上仰望滿天星光,其中一位喃喃地說:「至少在這個夜晚,至少在我入睡之前,星星要一直亮下去啊。」

星星要一直亮下去啊,一個感嘆詞,連個驚嘆號也沒有。星星確實一直亮下去,從陳雨航在花蓮的青少年時光,亮到他寫出《策馬入林》和《天下第一捕快》短篇小說集,以及連續三年獲選年度小說的〈去白雞彼日〉、〈黃昏出擊〉、〈最後一場演出〉。日後,陳雨航把重心放在能安身立命的編輯工作,從報紙副刊編輯、電影雜誌主編,到之後轉戰出版界,時報、遠流、麥田、一方出版社,這段期間未曾創作,星星一直在等他。

一方出版社結束,這是陳雨航人生最大的挫折,從此離開出版崗位,歷經一段低靡期。2007年,他受邀到花蓮的東華大學擔任駐校作家並且授課,年輕人的創作力鼓舞了他。陳雨航是美濃客家人,父親因公職舉家遷至花蓮,他是在太平洋的海風與中央山脈的焚風中出生、成長。再度回到這個「故鄉」,觸動了太多的回憶,少年時代替家裡到山上看羊時仰望的星空也注視著他,「穿越了時空看到少年時代最不可磨滅的景象。」

駐校一年後,他回到台北,睽違30年再度提筆寫小說,而不可磨滅的景象如此豐饒,不是過去他擅長的短篇足以承載,於是寫出了第一部長篇小說《小鎮生活指南》,獲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等諸多獎項,被譽為2012年最好看的小說,故事中的港鎮即是花蓮的替身。

地域是替身,角色也是替身,幾位主角的內在皆來自陳雨航的幻化,打籃球遇到高手指點,愛讀課外書籍而作文寫得極好,尤其受到雷馬克的小說《流亡曲》與《凱旋門》之啟發等等都寫進了小說。「我覺得小說有個影武者在前面,讓你把真實的感覺經由他們寫出來,透過他們展露你的心事和想法,而散文與讀者之間的溝通則是比較直接一點。」他以一根手指敲鍵盤地一個字一個字寫,這種趕不上思緒的敲鍵速度會影響寫作風格嗎?「會,我猜會。」難道這也影響了他說話不慍不火?他笑了笑,「沒有啦,我講話一直是慢慢的。」

最好的時光給了編輯

曾為台灣新浪潮電影時期以報導為之助力的陳雨航,《小鎮生活指南》一開場透過一架單引擎雙翼機的視野建構了港鎮,詹宏志評之為猶如好萊塢片廠時期的「看不見的剪輯」,不過詹宏志忽略了聲響,那雙翼機就是回憶之眼,而引擎聲、無線電的吱吱喳喳,則猶如叨叨絮絮、迫不及待浮現的歷歷往事。

小說家懂得提煉如此的叨絮,陳雨航以一指的速度精鍊回憶,重建時代。這種精鍊風格在他的散文中別有滋味,而且往往一句話便有豬羊變色之效。例如《日子的風景》中,一連六篇的長崎蛋糕文(恐怕打破散文集以同一主題寫就篇數最多的紀錄),蛋糕的身世、版本與旅行所見的豐富之外,每一篇的結尾總有天外飛來一筆的慧黠與生動,其中一篇陳雨航終於旅行到了長崎蛋糕的故鄉,寫景、寫顧客,讀者跟著他走完長長的蛋糕街,他卻筆鋒一轉,如此作結——太太忽然開了口:「甘願了哄。」

突然出場的太太,只有一句台詞卻鮮活無比,書評〈不就是一塊蛋糕嗎?〉說得極妙:「《日子的風景》畢竟是散文而非小說,自然無須小鎮少年的槍擊事件增加高潮。每篇散文看似平淡,有些結尾讓人尋味,有些令人莞爾,有些更是出其不意留下懸念,意外造成一種閱讀上的樂趣⋯⋯眼睛很毒寫字也毒的作者,陳雨航要算其中一個,但他就只毒那麼一下子,然後無聲無息偃旗息鼓,恍若無事人一般繼續和讀者閒聊。」這位書評作者同樣看出陳雨航的編輯病,「〈一個小小的時間換算機〉則道盡編輯的職業病,症頭還不輕,其他音樂、書本和電影等引經據典也一概不缺,足見二十多年編輯生涯的修為。」

「有時候國藝會邀我審查小說,只要讀到年分,常常不用查就知道是否有誤。」陳雨航在書中直接道出換算祕訣,即以重要歷史事件作為定位點進行推算與換算,他還寫到一段趣事,日本近代紀年依據的是天皇逝世與新天皇即位,有一天他讀到劉吶鷗日記影本的封面,上頭印著出版年分「大正十六年」,立刻一驚,因為大正只有十五年,但稍微想了一下,隨即明白那應該是出版社預先印製,未料天皇過世而紀年更易之故,而那「一驚」便是來自編輯素養、敏銳與怕錯的緊張。「這一定是非常熟練的編輯才可以做到。肯讀書,學識好,邏輯好,那就是一流的編輯。」

睽違30年又回到創作,陳雨航說他把最好的時光給了編輯,「總是要有工作吧!我還蠻喜歡工作,也可以安身立命。我是一個勤奮的編輯,整個心思也都在工作上。」長年的編輯工作期間,每每有人問起為何不再寫作,他總是回答看了那麼多好作品,也不見得自己要寫,或是工作忙碌得沒時間創作。「我其實試過辭掉工作專心寫作,結果也沒什麼成績,後來還是回到編輯工作。創作小說需要衝動,倒不是有沒有時間的問題,然後還要有意志,有意志才能寫完。」而無論小說或散文,「寫作本來就有一部分是見證自己。有人的野心較大,會在文字尋求突破或成就之類的,我大概沒有那麼大的期望吧,特別在這個時代,能寫而且有人願意讀,那就很好了。」

枕墊上的貓換了個姿勢,陳雨航應要求帶我們上樓看了他的書房。小時借書來看,如今與一噸又一噸的書為伍。窗前一角擺著精簡的電腦桌,那是他使出一指神功的所在,一個鍵一個鍵地寫作見證自己。什麼是見證自己呢?陳雨航的語氣有著一貫的溫和,「可以把活過的時代再用自己的方式描述一次,特別是《小鎮生活指南》,情節大部分是虛構的,但我用自己的方式見證活過的那個時代,這樣也蠻好的。」

 

陳雨航

本名陳明順,高雄美濃人,1949年生於花蓮。師大歷史系、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畢業。曾任中學教師以及報紙副刊、雜誌、出版編輯。70年代從事小說寫作,著有短篇小說集《策馬入林》(〈策馬入林〉由王童改編為電影)、《天下第一捕快》,2012年發表首部長篇小說《小鎮生活指南》,獲《亞洲週刊》十大小說獎、《中國時報》開卷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等。2015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日子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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