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Mar 01 , 2016
16:29

過得去,過不去,過去了 蘇偉貞

文/丁名慶 圖/何經泰
  • 過得去,過不去,過去了 蘇偉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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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偉貞的小說新作《旋轉門》,說的或許也是「一個人,沒有同類」的故事。只是與侯孝賢的電影角色不同,蘇偉貞的小說,總是更直視死亡,汲汲辨識著亡者的幻影,那也是自時光皺摺折射的蜃影。那些蜃影,似乎也注視著小說家,注視著讀者,期待原本注定要被時間沙塵暴覆滅吞噬的現實,能在小說裡獲得拯救。


我一直相信,比起對於「過去」,小說家蘇偉貞是更喜愛並相信未來的。在死亡故事裡,她寫的總是猶有生氣與活著尊嚴的生;在生活與生命史故事,她常寫的則是不得不在日後到來的死。有段時間,也許大概十年這麼久,她像是卡在過去和未來的夾縫間,如在廣袤星際孤單航行,尋找著出路、著陸帶、返航點,日復一日經歷前一日的路線、場景、作息,寫著愈熟悉就愈陌生的字,收信回信,與人交流,但又彷彿站在人群之外,像隻不被任何人看見也不打擾人的安靜幽魂。

銘刻生命的不在場者

今年二月初,蘇偉貞剛出版最新長篇小說《旋轉門》,主人翁「大疤」,原型人物是她去世將滿十二年的丈夫張德模,政治作戰學校影劇系學長,真正在一起則是畢業多年後了。蘇偉貞眼中的大疤,害羞但大派、強悍、義氣,討厭不合理,喜歡獨處,總像是藏著祕密,卻從不去探人祕密。「他肩上背負著許多人,有親緣沒親緣的,從小生命中那麼多人來來去去的身影。」如今追撫亡夫形象,還是混合了驚嘆和感嘆,蘇偉貞心裡清楚,這些描述也有幾分像是自己給人的印象。「他也是,從來就是一個人。」世上最後一個孤獨理解者不在了,彷彿旅途再無歸返處,流浪者持續在路上。「但他比我大氣。」

她在說話時,總是不時把目光延伸至談者身後,像是一邊蒐羅並斟酌字彙、也掃描空間畫面,注視說話對象時,彷彿靈魂之窗裡還封錮著許多難以言說與未說的話語。

在新小說中,延續前作,於張德模去世次年完成的《時光隊伍》(2005)的漫長告別主題以及濃烈情感,寫作難度更高,「如何在他已不在的世界銘刻他?」如何超越悼亡?他與她,都像是被這世界放逐(或自願放逐這世界)的偽鬼魂,時間的幻影,藉由死亡,逐一辨識現實世界人事物不絕如縷的消逝與復生復返;也由不同視角見證,他與她曾各自或交錯牽掛的家族,又是以怎樣的不可思議狀態和故事,逐漸崩壞,次第進入先離席者的世界?

這使得她的小說,有種光陰的影子漏下樹蔭、穿過窗櫺帷幔輕輕拂動,灑下緩慢變形鏤花圖案的安靜優雅,內在卻十分複雜暴烈。

「我心裡過不去的時候,就會想很多。」人物幽微內心的劇烈活動,是蘇偉貞小說的常見筆鋒;也像是她自己對於現實難關的隱密拮抗的記錄──厭惡虛偽、優柔、張狂、夾纏和瑣碎廢話,偏偏現實人生總不缺這些,她在文壇也是出了名的獨來獨往,她自己說的「落單的人」,多年老友們總聚少離多;跟投緣的朋友對語,一下子就能傾談到非常深刻的地方,有幾分像是那種江湖道上的帶劍俠客,把盞論劍,盡興即止,明日各自天涯,也從不戀棧傷嘆。

「我」想直接跟他說話了

但她跟大疤卻有說不完的話。上世紀九○年代大疤還極健朗,日記體小說《夢書》、散文小說混體(或無體)的《單人旅行》早已是祕密套匣、信箋錦盒,梳理著兩人世界中不可名狀不能理解,過不去的部分,「但那時寫得比較流動」;新世紀劇變,同樣是與生命離席者大疤對話,長篇小說《時光隊伍》還是抽離的第二人稱主詞「你」;十年後的《旋轉門》敘述者則成了「我」,蘇偉貞說:「我想是變得殘忍,也更能接受殘忍了吧。才敢用第一人稱直接說和想這些事。」

「但是直接說話,其實是很困難的。」是因為再也無法藏住祕密?還是因為不能逃躲進熟悉的孤獨裡?

「《時光隊伍》寫完之後,彷彿氣力放盡,有好幾年時間都沒法想書寫或關於創作的事。」那之後,她彷彿歸返故里的戰場傷兵,重新成為父母的女兒,也開始適應新身分:學生們的老師,大學裡的研究者。並重新接續幾乎中斷了的童女少女南都生活史,重省與此世界的最初連結。但也要遲至五年後,她才出版報紙專欄結集、敘寫各生命時期台南心風景的《租書店的女兒》;次年的二○一一年秋,應邀愛荷華大學訪問學者,從旅寓六樓居高俯瞰樓下一雙金澄楓樹槭樹,日日記錄樹影挪移、葉澤幻變,候鳥姿影投映電腦螢幕上,宛如啟示,亦似感應,在異鄉一點一滴拾回寫作規律與節奏,好像又可以透過書寫跟張德模說話了,想跟他說,他不在的這些年,世界變化的樣子。寫成的即是小說中〈薩摩亞時間:同步〉一章,也記述此次赴美訪問旅途結束時,長媳告知又懷孕,大疤沒見過的家族新成員即將誕生,生命以不可預期、難以知解的方式,走出它自己的新路來。

小說捕捉幻影

問了她「寫作是什麼」的老哏大哉問,她當下遲疑沒有回答,但感覺她已不動聲色輸入大腦資料庫了,需要一些時間處理,兩天後她回信慎重寫道:「其實這問題從來沒有答案,每個時期或每件事發生時,會有不同的答案,但有一個經常會給的『暫時的答案』,小說寫作類似捕捉幻影,以小說捕捉『真實』的外在世界,一個『現在式的幻影』。這是轉換巴贊對影像的形容,亦即,小說對我,就是『為時間抹上香料以防腐,……是變異化身的木乃伊』。」

類似這樣,在近年的書寫中,蘇偉貞總會引用各類文本,電影、論述、小說等等,使得她的小說或散文,愈似她平時說話的氣質,甚至可能她某種少女時代好奇癖性的延續,都是對書寫的題材──譬如大疤,譬如家庭與親族,譬如時間──思索的線索,也彷彿自困自縛的解謎算式。偶爾生活瑣亂時,她也不免躊躇,下筆越來越難,「就有那麼點嘀嘀咕咕的,真不耐煩!真沒法樸素簡單。」但回顧寫作初衷,又那麼順其自然:

「至於為什麼寫作,可能會先想到,『如果不寫作』;也許這是我人生中最早發生的事,我寫作,然後被刊登,得獎,就很自然寫下去了。我以前歌唱得還不錯,曾想,一輩子在台南的餐廳駐唱(那時很風行)就過去了。但小說先被看見了,擠壓了其他可能,我現在一首歌詞都記不住。」

人生流轉聽憑節奏

作為小說作者,在上世紀八○年代,台灣出版與文字營生最好的年代,蘇偉貞即已廣為大眾所知,躋身暢銷書作家。哈佛大學教授、評論家王德威稱道其書寫的獨到:「以冷筆寫熱情。就算寫最熱烈的偷情、最纏綿的相思,筆鋒仍是那樣酷寂幽森,反令人寒意油生。」並以「鬼氣」摹之:「對世路人情的冷眼觀摩,對愛恨生死的幽幽辯證,以及最重要的,對女性獻身(或陷身)及書寫情欲的深切反思。」一九七九年蘇偉貞以在聯副發表的首篇小說〈陪他一段〉成名,第二篇〈紅顏已老〉則獲聯合報中篇小說獎,她也在這時調至國防部藝術工作總隊,跟張德模成為同事。軍職退役後,於一九八五年進入《聯合報》,成為詩人瘂弦的同事,也與張愛玲、高陽等知名前輩作家連繫頻密,更開啟她日後赴港攻讀學位,以張愛玲與其作品作為研究對象的契機。

但與其說是契機,或者機緣,對蘇偉貞來說,寫作、擔任編輯、重做學生、回返台南教書,成為某人的妻子、某人之母甚至祖母,人生階段種種遞轉,無非「就是節奏對了」──以此形容她的書寫風格似也成立。又譬如說,到香港念書,從來不是提前規劃或者汲汲營營的念想,當年反而還有種即興代夫出征的意思,初衷也是為了留港期間,便於延續與長江行旅途中認識的大陸學界友人們的一段厚誼。

小說與作者人生互相印證。「我覺得我的小說,都還是在寫人際關係。」無論是上世紀八○、九○年代間作品以愛情為表象,或新世紀以來藉家庭為框架,自《時光隊伍》以來的小說中「偽」群組:偽家人、偽家庭、偽故鄉、偽記憶……都在呈現人際間藏伏各種皺褶(或扭曲)的關係狀態,卻無法輕易拋捨──這或也可接通蘇偉貞所稱的「離心力理論」,各種情感、關係總去而復返,如星繞行,「腦海裡就浮現像是動物園或者遊樂場那樣的地方會有的旋轉門」,在書寫過程漸成全書基調,也影響最後結構。多屬傷感的家人故事,大疤的故事,宛如兩道時而平行、時而錯歧相交的線條,圈纏回返,迎面襲來,叫人避無可避,只能鼓勇,練習強悍,繼續向前。

該做的事暫告一段落

這些年她深有所悟:「感情的背負,不要依賴,才能獨立。」會不會就是她說的「殘酷」呢?(那還真是太敦厚了)是不是也就是她在受訪時所說的,越來越討厭「記憶」這個詞的源頭?

饒是這樣,如今愈發慈眉善目、金氣退隱的小說家也有了越來越多的新的背負:朝夕相處的學生,放假時總黏著她、小說中代替「我」擁有目光橋梁的少年長孫「樵」……她將來會在小說中怎樣解碼這些關係,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吧。

遠遠在人群中看見蘇偉貞,彷彿很習慣看人群在眼前身後來來去去(可誰不是呢),如置身一處幽深林場,敏銳感知周遭生命來去生滅;但某些瞬間她又像突然看得入迷,惚恍,忘記從夢態中歸返(可能就是那零點零零零零幾秒間的事),但瞬間她又眼目放光,像是直覺到並確認了該前去的目標,嬌小的身體虎虎地行過蟻聚大道,力氣飽滿但卻神態輕鬆,像第一次踏上那個其實無數次重複的旅程。

訪問將近尾聲,問寫過《夢書》的小說家最近作了什麼夢?她說,現在作的夢幾乎是日常生活裡的一些延續,「其實我的現實感很差,日常生活反而比較不真實。《旋轉門》交稿後,我一直陷在一個真假摻合的狀態裡,如果用表演來說,就是太進入角色。我一直是個嚴重失眠的人,不知怎麼,現在睡得還好。也許覺得該做的事暫告一段落,較安心了。」

 

蘇偉貞

祖籍廣東,降生台南。黃埔出身前砲校中校、日日新租書店老闆之女。
知名小說家。現任教於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曾任《聯合報》讀書人版主編。以《紅顏已老》《陪他一段》飲譽文壇,曾獲《聯合報》小說獎、《中華日報》小說獎、《中國時報》百萬小說評審推薦獎等。著有各類作品十餘種,包括《租書店的女兒》《時光隊伍》《魔術時刻》《沉默之島》《離開同方》《過站不停》《單人旅行》《夢書》等。最新長篇小說《旋轉門》。
張愛玲研究者,相關著作包括《長鏡頭下的張愛玲:影像、書信、出版》《孤島張愛玲:追蹤張愛玲香港時期(1952-1955)小說》、《描紅:臺灣張派作家世代論》《魚往雁返:張愛玲的書信因緣》,以及主編《張愛玲的世界:續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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