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觀點
Feb 05 , 2016
12:27

戀人克萊根摩爾

文/高翊峰  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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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飲威士忌也是探索指涉與象徵的過程。每一座蒸餾廠,每一次裝瓶,每一個熟成年份,都有可能完成指涉,或者發現象徵的可能。


 

從第一次接觸到克萊根摩爾(Cragganmore),我就覺得她是愛情本身,或者說,是愛情在威士忌裡的化身。如果要從蘇格蘭繁星般的單一麥芽威士忌裡選一支,等於愛情,直到現在,我的選擇未曾改變,一直都是克萊根摩爾。

為什麼,是她?

就連這個提問本身,都充滿了愛情調皮與惡意的本質。就像我們取得愛情一樣簡單,也如同我們永遠無法理解愛情一樣。「是她」的選擇,與威士忌酒廠本身的蓋爾語命名過程,都是懷有浪漫的。

這一切開始於香氣,也適合以香氣延續。

女人的體香,成為我進入熟成年齡之後,唯一會引起愛戀感覺的元素。這不是轉過身去就懂了的經驗,而熟成了自己之後,一格一格跳房子遊戲,才慢慢明白了女人身體散溢的體香,可能是唯一值得努力去愛的氣味。香氣甦醒的意識,是以一種爬行的緩慢,驅動著我想要與誰愛戀的。

這種接受女人體香的過程,沒有明確的理由,也尚未生成記憶,近似於葛乙奴的偏執。

我記得,那是一次夜間搭乘捷運的偶然。

坐在身旁的陌生女孩睡著了。角落座位上的她,左手腕靜靜碰觸著我。她用一件黑色厚圍巾覆蓋上身,也蓋住了我的右手臂。當翻動圍巾時,淡淡馬鞭草與香草的洗髮精香氣,漫向我。

夜間捷運站上的女孩,那疲倦的身影,應該是要返回住所的。只不過,那裡有另一個人在等待嗎?依舊擁擠的車廂裡,沒有人願意代替答覆。

待在外頭一天之後,她出門前噴的香水還抓著體溫,擠出後味;從白天到夜晚的皮膚角質,散發著純巧克力的苦澀;還有微量汗水乾燥之後的鹹味,衣服纖維上留有甘草與香草藥味,全都雜揉在一起。這些氣味,我還能分辨,也試圖組織成零碎的記憶,為文字記錄留下經驗值。不過其中有一層薄薄的融化了花香的綜合果香,讓我疑惑,我推想是女孩宛如新酒般的身體香味吧。

女孩的視覺年齡,推測是剛畢業離開學校不久。五官不特別吸引人,但皮膚很細緻。臉頰的淡妝,和年輕的沈默有淡淡的違和感。她閉上眼睛的神情,彷彿剛發現社會是會給人壓力的,一如橡木桶的浸染作用,加速一個女孩的各類熟成。

所以,女孩的體香開始懂得複雜了。但在那段捷運的路程,她依舊保有純粹的身體——部分源於人生第一次蒸餾後的青澀,另一部分是日子第二次蒸餾之後的濃稠與烈——散發著的氣味,不斷挑逗起我的愛戀妄想。

女人的體香,也是跟著時間逐漸複雜。不一定時間長,就能熟成出更好的香氣,只能說熟成期越長,染上的氣味,必然是相對多的。女人如此,愛情本身更是如此。一次、兩次、三次⋯⋯愛的更多,戀的時間愈是有長有短,女人的身心與靈魂,總是走向複雜,讓男人更難捕捉。

威士忌的蒸餾次數、入桶的陳年期,是如此指涉;一部小說面臨時間的裁判時,也是如此的。

但總有一道體香,是最原始的初衷,代表每一個女孩的心口剛淌流出的第一道新酒。

這或許也是克萊根摩爾蒸餾廠那兩座平頂蒸餾器(T-shaped)的初衷吧!

透過側邊開口的林恩臂,回流更多新酒。在經過十分傳統、但方形柱狀設計的蟲管冷凝器,使得冷凝的速度變慢,凝聚更多年輕卻豐腴的酒體。這兩點,在蒸餾的製造前期,奠基了克萊根摩爾威士忌的風味複雜度。這是一次精心設計的伏筆,等待著橡木桶以及熟成的時間,為她展開了可能的愛戀。

每一次碰觸克萊根摩爾,比如少量釋出的十二年單一麥芽威士忌,開始聞香時總會帶來:甜糖的新割青草?剛開封的賣場葡萄乾?劇烈搖晃之後,激出花蜜發酵微量酒精?淡淡燒焦的荔枝殼?喝完之後的杯底,還有淡淡的刨木香?⋯⋯我在辨識之後都賦予問號,因為面對這些氣味,我期待她們都等同愛情:因為擁有了不確定,所以使人墜落。

一如閱讀一本捨不得放下的書,或像一次不願意停筆的情書書寫。面對命定的偶遇戀人,我總會試著使用杯口小的品酩杯,讓香氣更集中於複雜,然後刺探複雜,並在複雜裡分離那些可能純粹的初戀。有一種愛,純粹只來自香氣。如能取得這樣的愛,我願意切割所有轉乘的時間,進行交換。

談及愛,我們能否想像,有人願意以一種持續去愛的進行式,為威士忌許諾戀情?

我曾經想像,在遙遠的威士忌製造年代,克萊根摩爾蒸餾廠的創辦人John Smith,這位同樣迷戀鐵道的愛好者,就是如此愛戀的製酒師。他將自己臃腫的軀體,載送到情感的深淵,在那透過鐵道延綿的時間裡,將釀製的戀人克萊根摩爾,運送抵達,愛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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