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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10 ,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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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與歸鄉 陳芳明

文/蔣德誼 攝影/高政全 圖片/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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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年從事海外反對運動,到後半生獻身台灣文學研究的陳芳明,繼《革命與詩》之後,自述十年流亡生涯的第二部作品《深淵與火》今年問世。他說:「我就是這個時代的縮影。有些事情現在回頭看或許覺得荒謬,但那始終是無可取代的。」在從衝突走向和解的路上,文學始終是他不變的救贖與依歸。


沿著一路爬升的緩坡,來到坐落於政大後山,占據綠蔭扶疏一角的台灣文學研究所,曾經擔任所長的陳芳明研究室裡,堆滿了幾乎與人同高的書籍與文件資料,一旁的牆面則掛著美國當代流行藝術家安迪.沃荷的知名作品〈康寶濃湯罐〉。

衝擊與幻滅

出生於高雄左營的陳芳明,是傳統教育體制下成長的模範學生,一路成績優秀,念完台大歷史系研究所之後申請獎學金赴美留學,正是當年「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標準路線。他原本大可在學成歸國後,從事優渥的學術教職工作,過著一帆風順的勝利組人生。但跨出島嶼之外,接觸到未經篩選、遮蔽的全新知識系統後,陳芳明感受到的是以往從未曾有過的風暴式啟蒙。

在華盛頓大學的東亞圖書館裡,他讀到了由前駐台美國官員George Kerr所撰寫的《被出賣的台灣》,其中最令他震驚的,則是第一次從書上得知自己出生的那一年,正巧發生了二二八事件,然而無論是父母親、學校教育,所有人都對此絕口不提。

他感到做為一個宋代歷史的研究者,對於中世紀中國的歷史、文學瞭若指掌,這一切卻和台灣全然隔絕、毫無關聯,「跨過了半個地球,我才真正開始認識台灣。」若用現在的形容詞來說,或許就是所謂的覺醒青年了。

以憤怒灌溉的意志

接受了新知識的洗禮後,「我像是被丟到一片荒蕪的曠野中,所有的東西必須自己去種植、吸收。」於是他開始大量閱讀當時被禁止的左派著作,從毛澤東、馬克思到魯迅,這些在在挑戰了過去他所接受以男性/中國/右派為中心的歷史文學脈絡。於是陳芳明在赴美隔年隨即加入國際特赦協會,關注世界各地受到迫害的人權工作者和團體。

就在不久之後,台灣島上接連發生了對於此後的民主政治發展有著影響的重大事件,包括1979年許多黨外人士遭到逮捕的「美麗島事件」,隨後更有引起留學生圈譁然的陳文成事件和震驚社會的林家血案。「我永遠記那時我還在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所在地),剛從辦公室走出來,就從朋友口中聽到林家出事的消息,幾乎整個人站不住,只能靠著牆半蹲著。我印象很深的是當時二月底,雪一直從外面飄進來,那時無論是眼前或心裡所見,都是一片荒涼。」

正在進行的博士論文難以再動筆,憤怒的出口只能訴諸於思想和文字,隔年陳芳明在許信良邀請下來到洛杉磯,擔任《美麗島週報》主編,跨海為台灣的民主自由發聲。陳芳明回憶起在洛杉磯的三年,眼神像是飄往遠方說道:「那段時期之於我而言,其實就像是用筆當作武器在作戰,你必須每天保持大量的閱讀,並不斷產出新聞報導與時事評論,當時我抱持的想法是,只要美麗島的受難者還在牢裡一天,我就要繼續寫下去。」當時他的生活幾乎被閱讀和寫作占滿,幾度寫到右手關節炎發作。

缺席的十年

在《美麗島週報》擔任主筆讓他被政府列為黑名單,無法回到台灣,「當時警總三天兩頭就來我家,要求我的父母親寫信給我,讓我寫文章為政府說些好話,但他們從沒有真的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如此到了1983年,第一批因美麗島事件被捕者獲得假釋出獄,陳芳明日日處於戰鬥般的緊繃心情,也隨之而鬆動了。「但我不覺得這三年對我而言是虛度,我重新整頓自己的思維,對歷史、文學態度的完全扭轉,大概都在這三年當中完成。」

而隨著黨外運動逐漸分為體制內與體制外的不同路線,他也逐漸脫離第一線的抗爭位置,這時他重新將眼光放在《謝雪紅評傳》的撰寫上,身兼左派、女性和本土身分的謝雪紅,對於陳芳明而言,正是自身的思考版圖中缺少的一塊。《謝雪紅評傳》初版動筆於1987年,完成於1991年,前後費時四年寫成,陳芳明以書寫重建自己的史觀,在飄蕩的海外生涯當中,也是一場漫長的精神返鄉之旅。

解嚴隔年,陳芳明回到闊別十年的台灣,「我到1994年才拿到身分證,那時候我心裡想的是,我這輩子不會再離開台灣,下半輩子的戰場就在這裡。」而十年之間,台灣的發展與變化也遠遠超出他的想像。他第一次回台灣,半夜坐客運回高雄,竟然被塞在高速公路上,路上滿是載貨的卡車,台灣人拚了命工作創造出經濟奇蹟,而他好像被拋在這一切的後頭。

1992年,他再度受許信良邀請出任民進黨文宣部主任,至今仍掛在中央黨部的「清廉、勤政、愛鄉土」口號標語,即是出自陳芳明之手。「但我在那邊待了不久,就感受到置身在政治場域中很難有文化產出,大部分進入那個圈子的人,最關心的終究只有輸贏。」

從壓抑到自由

從政治運動回歸學術界的陳芳明,最初受到靜宜大學的邀請開設一門關於台灣文學史的課程,那個時候學術界還沒有所謂「台灣文學」的概念,更遑論相關系所,最多是掛在「文學鑑賞」一類的課程之下,多少偷渡一些概念。他透過課程講授與學術研究,逐漸累積自身對於台灣文學的見解。

2005年陳芳明受邀出任政大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他笑說:「對我而言,除了能夠在這個前身是黨校的地方從事本土學術工作格外有其意義,最重要的是那個時候我正在撰寫反共文學的研究,還有哪裡比政大資料更多?」多年來他維持一年至少寫一本書的規律步調,至今著作幾乎等身,2011年推出耗費12年寫成的《台灣新文學史》,儘管成書後評價褒貶互見,但這部橫跨百年的台灣文學鉅著,終究是在史冊上占據了重要的里程碑。

問他如何看待現今台灣文學的樣貌?陳芳明說,早期文學創作受到政治的、社會的箝制,不得不寫得隱晦,於是文字的濃度往往非常精煉,並充滿隱喻和暗示,如今創作風氣自由開放,作家們在暢所欲言之餘,反而擅長大量使用文字釀造氛圍或鋪陳故事,「兩者風格完全不同,但都有其美麗之處。」

如今他一手寫學術論文,一手寫如《深淵與火》的自傳體散文以及時事評論,平時也在臉書上經常為同志運動、婚姻平權等議題發聲。「台灣除了是華文創作的中心,也是自由的公民社會,各種理念百花齊放,對我而言是很喜聞樂見的。」


 

陳芳明
1947年出生於高雄,曾任教靜宜大學、國立暨南大學等校,後赴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任教,同時受委籌備、成立該校台灣文學研究所,現擔任國立政治大學講座教授,為台灣歷史研究、文學批評的重要代表人物。

筆耕逾三十載,於學術研究之外,作品含括文選集、政論集、詩評集以及散文等多樣類型。最新著作為自傳體散文《深淵與火》。

《深淵與火》
作者:陳芳明
出版: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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