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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0 ,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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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不合時宜的人生 張惠菁

文/蘇子惠 攝影/高政全 圖片/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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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在北京工作,送別灰撲撲的冬天,春天向孤獨的張惠菁走來,抖落枝椏最後一抹殘雪,柳樹初始萌發綠色新芽。睽違六年的散文集《比霧更深的地方》,張惠菁使用不下十種形容詞,以視覺來感受盈盈嫩芽的鮮活迸跳,悠閒舔完一支雙色冰淇淋,朋友調侃她心情變好了。而在涼意浸浸的台北初春,眼前的張惠菁點來一杯冰沙,彷彿呼應著不合時宜的她自己,然後開始談她這個「可能稍微有點坎坷」的人生。


 

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張惠菁向來與富於生長性的植物有著深淺不一的緣分,英文名Lotus(蓮花)是多年前皈依密宗的師父起的,正好對應中文植物名「菁」。佛教中的蓮花代表智慧,智慧有分階段性,未開敷的蓮花含苞而未放,象徵未開的智慧。師父不僅替她取名,還令她削去一頭烏亮秀髮,動刀當下,果真三千煩惱絲盡去了麼?

 

既寫俗世又超越了俗世

張惠菁忍不住內心質疑,修行人難道不能有正常的生活嗎?卻仍一邊落淚,一邊聽話剃了光頭,「可能我就是太愛漂亮了吧。」她揣度著師父的心思,一雙靈動大眼黑白分明,笑意颯爽。早年心底彷彿藏著一只叛逆小獸,隨著時光轟然向前,她褪去金屬光般冷冽的皮囊,將一肚子不合時宜妥貼收好,筆下新書文字基本上築溫暖而居,很偶然才會泛起一抹凜冽弧度。

持續寫作逾二十年,張惠菁早前在散文集《流浪在海綿城市》和《閉上眼睛數到十》,都還很希望自己具有某種冷眼看世間的機智與聰敏,會在裡頭玩弄一些文字技巧;直到《你不相信的事》與《給冥王星》是一個轉捩點,遭逢父親離世,情感衝擊特別強烈,這才暴露出比較多的自己。

來到這本《比霧更深的地方》,張惠菁不否認,她的散文書寫又出現新的階段,那個想要聰明的部分更淡化了,寫的文章也越來越順。她舉例楊牧翻譯的《葉慈詩選》,內容具有一種超越性,沒有完全立足在人間的感覺。當然她在書中寫的都還是人世間的事,只是站立的角度不同,比如說看到頤和園的麒麟,她會試圖去捕捉那個靈光閃爍的瞬間,去看見那頭四不像生物的超越性,「麒麟是仁獸,因須以仁慈之眼,方可看見。」

這也是張惠菁寫散文自覺最有意思的地方,「散文有一種節奏和文氣,你其實是像散步一樣在往前推,那個節奏本身是重要的。我沒有要告訴你我現在有一個觀點,這不是散文。散文是包括了你的觀看,你的思索,你的念頭如何在腦中成形,這些都放進去之後,你可能會帶著這些文字到一個地方。我希望邀請讀者跟我來走這樣一小段旅程。」細心的讀者會留意到,張惠菁的散文接近尾聲時,常有出人意表的發展,且都是在寫作過程之中忽然閃現的念頭,而非一開始就預計好的。

 

 

人情世故經常拿捏不好

理光頭需要勇氣,2006年奔赴上海他鄉也是。問張惠菁人生中最大的挫折?除了故宮南院那場不愉快的官司,再來就是父親驟逝,「你會一直想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麼,或是沒做到什麼?當時我們坐飛機,只有我在他身邊,我一直在看披頭四傳記。事後我會想他是否想要跟我說什麼,而我一直在看書……。」後來父親去上洗手間時昏倒,飛機落地送到醫院為時已晚。那個北美的清晨,張惠菁印象猶為深刻,大冷天一路上警車沒有行駛得特別快,車上的人都知道她父親已經過世,沒必要再趕路了。

幸好後來外派上海工作三年,總體而言是一次愉快的生活體驗,她交到許多新朋友,上海編輯友人顧明還曾抖出一樁八卦祕辛,表示張惠菁雖然獨立卻也嚮往愛情,「會在飯桌上當著眾人的面,向心儀的男人表白。」那次當眾告白到底有沒有成功?「應該沒有吧。編輯怎麼可以爆作者的料?可惡!哈哈。」她爽朗的笑聲又再度揚起。

《比霧更深的地方》上半部是張惠菁2013年剛到北京時所寫,下半部是從北京回台之後完成的。台灣原是她最熟悉不過的家鄉,離開四年後,第一個不習慣的是臉書,「我一回來打開臉書,訊息劈天蓋地的來,每隔幾天都會出現一件很爭議性的事情。我好不習慣,好像抗體還沒長出來的時候,細菌就一直攻擊你的那種感覺,所以我花了很多時間去習慣。」

剛返鄉的張惠菁,處在一個什麼狀態呢?無論什麼人在臉書上講了什麼事,她都不很肯定這件事情究竟是可信還是不可信的,於是她做下一個決定,「如果所有事情都非常模糊去對待的話,我最終也不會學到哪些事情是重要的。我其實是用一種非常不合時宜,可能也是過度認真的方式在面對很多事,然後才慢慢的大概知道在臉書上哪些事情是你要在意的。」張惠菁介意的不是地理空間的熟悉或不熟悉,而是有時拿捏不準行為的規則,「我就是一個很不合時宜的人,人情世故經常拿捏得不好,所以我又花了很長的時間去習慣。」

 

 

"可能是我這個稍微有點坎坷的人生,讓我沒有辦法把很多事情都認為那麼的理所當然。"

 

 

孫悟空是內在一面鏡子

回溯到二十六歲那年,張惠菁放棄攻讀英國愛丁堡大學博士學位,返台投入文學創作,兩年內拿遍所有文學獎,讓這位美女作家一時成為熱門話題,還傳出她宣稱不再參加國內任何文學獎的爆炸性發言。這麼多年過去,饒是張惠菁這般冰雪聰明,也無奈道:「我覺得自己也太沒有心眼了。」當年隨口說出的話,輕易被媒體下標題打上烙印,「那時候沒那麼好相處,話沒有那麼多,出社會後比較知道如何去講自己,當時對於表述自己是沒有開竅的。我也沒有意識到不參加文學獎這句話出來以後,大家會一直記得,後來我覺得好像被這句話詛咒了。」一語成讖,後來蓋故宮南院這塊「薛西弗斯的石頭」,果然不偏不倚掉下來砸中了她。

很多人問張惠菁,如果回到故宮那個時候,她會不會還是去做一次?她說還是會去做,只是會謹慎小心一點,「也許所有人的人生都會有這樣的時候,妳就是會被K到。我覺得這個過程拖了很長的時間,有時候會想我是不是做錯什麼?在一開始,妳一定是認為自己做錯什麼,有時會責怪其他人不了解或是沒有理想,最後就會開始接受這個世上有些事情是超越妳的,人生就是會碰到挫折。這是我人生最大的挫折。」

所以張惠菁從小特別認同《西遊記》的孫悟空,大鬧天宮失敗後,經過五行山下五百年的鎮壓,被唐僧放出同往西天取經,他從非常頑劣、不合時宜、動輒得咎到慢慢地知道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經歷一場英雄式的旅程,最終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眉飛色舞說完她心目中的小英雄,張惠菁調皮一笑:「其實我小時候內心也是很頑劣的,總覺得自己很不合時宜。」

孫悟空是張惠菁內在的一面鏡子,孫悟空無人能懂的孤獨,她也同樣理解。2013年告別台灣不愉快的官司,張惠菁又動身前往北京展開一段新生活,花了很長時間投入新工作,卻依然感到孤獨。北京的天高地闊伴隨著它的歷史長河,以及身處變化迅速的科技產業,很容易令人自覺渺小,面對未來又有太多不確定性,不禁讓她思索下一步該何去何從?做為離鄉背井的上班族,張惠菁是孤獨的;做為個人,她也無庸置疑的孤獨著。

 

孤獨靈魂的流徙與回歸

對比當年一半繁華一半破落的上海,北京霧色之於張惠菁是更濃了,教人看不清茫茫前路。於是她向中國古典名著《西遊記》、《封神演義》、《左傳》追索叩問,嘗試在深沉迷霧之中探測和尋找方向,「我讀古典小說得到滿多啟發的。孫悟空也很孤獨啊,他有一行人陪著,但是那些人不了解他。你說豬八戒了解他嗎?唐僧師父也不了解他。最終只有如來佛了解他,可是如來佛不會一直在他身邊,他等著你自己去西天。」

年少氣盛時,張惠菁曾一度放棄當歷史學者的念頭,踽踽獨行過北京、上海、愛丁堡、西雅圖、紐約等各大城市。今年在機緣巧合之下,她開始著手編纂台灣史套書,終於不再當個沉默的城市他者,歷史作為一條她與台灣故鄉無形的精神臍帶,同時也幸運地錨定了她未來的人生方向。

縱使身處迷霧之中,也得以不再孤獨。回看人生一路走來的各種不合時宜與跌撞顛仆,相信張惠菁也是打從心底,歡喜這樣過分認真的自己吧。

 


 

張惠菁PROFILE

台大歷史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歷史學碩士。1998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流浪在海綿城市》,其後陸續發表小說集《惡寒》與《末日早晨》,以及《閉上眼睛數到十》、《告別》、《你不相信的事》、《給冥王星》、《步行書》、《雙城通訊》等作品集。最新著作為散文集《比霧更深的地方》。

 

《比霧更深的地方》

作者:張惠菁
出版社: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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