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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18 ,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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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一點都不重要 趙德胤

文/蘇子惠 攝影/高政全 
  • 電影一點都不重要 趙德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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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帶著《灼人秘密》從坎城歸來,這可說是趙德胤至今最風光的時刻了,首映時連昆汀塔倫提諾都坐在台下,難怪趙德胤對著我說:「我非常肯定我拍的每一部電影在華語片都有一定的重要性,就是兩岸三地沒有我不行!」電影,讓他揚名讓他脫離貧窮,讓他拿到了台灣身分證從此他鄉變故鄉,但他又堅持哪天如果得在家人和電影之間選擇,毫無懸念的是家人最重要。我想想,是吧,畢竟趙德胤的電影,講的不都是那些關於人離開家或是回家的故事?


 

趙家父祖都是流亡緬甸的國民黨軍人,打仗一定殺人,奶奶是虔誠佛教徒,在趙德胤三歲不慎被熱水燙傷,痛得無法入睡,得靠爺爺拿鴉片給他止痛之後,奶奶憂心全家深重的罪孽落在這個最小的孫子身上,七歲的趙德胤便被送往山上一處寺廟修行,法號叫做「釋海」。廟裡的和尚嚇唬他,晚上十二點敲鐘鬼會出來,早上六點敲鐘鬼會回去,加上小小年紀哪裡耐得住唸經無聊,半年期限都沒到,他當了三個月和尚就跑了。

小和尚不是那麼好當的。身上無數傷疤佐證他命很大,卻也是真的。十六歲時到台灣的前一個月,朋友為他餞行,一個喝醉酒的傢伙沒來由砍了他一刀,差點可能來不了台灣。命運讓他每每遇到大難,總是能夠化險為夷。算命仙曾說他多災多難,但是未來用槍都打不死,「我的命很好,所以後來我做事很順,真的!」

話雖如此,他仍不忘轉頭給我們看兩側橫生的風霜,戲稱去年拍《灼人秘密》一夜之間白了頭,人生滿苦,拍片太累。

 

一張身分證的重量

2011年趙德胤取得台灣身分證,把他鄉變成了故鄉,台緬身分認同問題隨之浮出水面,離家與回歸、分裂與尋找,讓他不由自主地對《再見瓦城》蓮青的悲慘際遇心生憐惜,「她好不容易買到身分證,有機會要翻身,你讓觀眾看到有個男人壓在她上面,非常非常殘酷。我希望它是一場惡夢,我希望這個可憐的女生為了證件而去賣身體是一場惡夢,不是真的。」

但這也是真實的世界,有人窮到一張身分證都搆不著。說窮也不大對,緬甸歧視華人,很多華人在緬甸沒有身分證,當年16歲的趙德胤想辦一本護照來台念書,價值等同於一棟房子。全家人出動為么兒張羅借貸,他被命運之神選中實現台灣夢,帶著200塊美金、一張鋪滿大花朵圖樣的猩紅地毯、十罐雲南醃菜,趙德胤穿著一套鄰居阿姨手縫仿自西洋雜誌的西裝,生平第一次搭飛機來到台灣。

「從我出生到16歲,在緬甸發生有生命危險的事件大概就有五次。我來台灣非常幸運,也不知道為什麼,很苦但是很幸運。」其實他來台灣並非一帆風順,就讀台中高工後,高三在餐廳打工,被一鍋熱水燙傷手臂遭到解僱;台科大畢業作品《白鴿》入圍釜山影展,有機會進入廣告公司工作,一人身兼數職熬夜爆肝、掛急診住院;後來大哥出事入獄急需錢用,赴美念電影的規劃也宣告夢碎。

 

 

宮崎駿的風

幸好在冥冥之中,電影之神還是找上了他。2001年緬甸好友舉辦婚禮,拿錢託他在台灣買DV寄回緬甸,時值緬甸政局動盪而遭退回,趙德胤手握著原不屬於自己的DV,透過觀景窗他看見了風。彷彿是當上導演命定的起點,但卻無人知曉,包括他自己在內。

類似於宮崎駿「風」的意象,趙德胤直覺就是喜歡,「宮崎駿所有的電影都有風吹過來,這個人的一個特寫,或這個人在火車上要去一個地方流浪,或這個人騎著滑翔機大叫,我很喜歡這一剎那。」《冰毒》阿洪載著三妹吸毒後騎車閒晃,感受風拂來街道的氤氳氣味,《再見瓦城》甚至出現六、七種交通工具,阿國總是願意騎著機車,載著心儀的蓮青馳赴夢想中的他方。

我無法確定宮崎駿的風承載的究竟是什麼,但我倒是比較能理解趙德胤的風,承載的是他對於身分認同的分裂、追求、移轉和歸鄉的過程與脈絡。他在身分認同上的「分裂」,讓他成為另類的「奇蹟」,「我是一個奇蹟啊。如果你去我們家鄉看到我所有的朋友,你會嚇到,為什麼那些人跟我都不一樣?我說我分裂像《灼人秘密》的妮娜,是我回到家鄉又跟他們一模一樣!」

「我回緬甸絕對是不刮鬍子,變胖一點,嚼檳榔、抽菸,然後比他們還凶。不然你覺得我會拍得了電影嗎?不然你覺得我會拍得了《冰毒》嗎?」讓自己外表更粗糲而放縱,真是一種掩飾和偽裝嗎?反而文明才是華麗的偽裝吧。眼前趙德胤的談吐、穿著、髮型,包括用字遣詞的邏輯,能跟台灣記者用流利中文交談,聽著他身上殘剩的一點緬甸口音,到底孰為真實?孰為偽(分)裝(裂)?

 

電影是一個修行

以前趙德胤走的每一步,無不是為了生活,他曾上工地挑磚,也曾到餐廳打工,順便考上丙級廚師執照,只為了日後可能開餐廳賺錢養活家人,他將這些為了活下去的一切苦難都放進電影裡了。《冰毒》和《再見瓦城》就是探討緬甸人為了賺錢翻身,選擇販毒、挖玉礦、到海外打工三種途徑來改變命運,而《灼人秘密》的妮娜戲裡戲外狂吃水餃,則藏了他包好一千顆水餃,冰在冰箱每天吃只為了方便專心寫劇本的生活日常。他幽默引用蘇格拉底的話告訴我:「別人為吃而生存,我為生存而吃。」

但當已能溫飽後,人終究會開始思索其他層次,《灼人秘密》裡面最大的問題是精神問題,它呈現出女主角分裂的刺激怪異世界,已經不是先前作品裡著重的生存問題了。畢竟,生存之於趙德胤也不再是難題,現在電影對他來說「是一個工作,是一個生活,是一個修行」,「應該說除了電影,也做不了別的,所以也只能做電影。」

《灼人秘密》乍看之下是很前衛、西方、當代議題類型電影,但它的核心仍是關於回家、關於一個人離開家,「家人很好,對我來說家人是我最重要的,比電影重要。如果叫我說你不要拍電影了……,應該說你給我一個問題:家人和電影?當然是家人重要,電影一點都不重要。」

 

 

我回緬甸絕對是不刮鬍子,變胖一點,嚼檳榔、抽菸,然後比他們還凶。不然你覺得我會拍得了電影嗎?不然你覺得我會拍得了《冰毒》嗎?

 

父親不是無用之人

趙德胤挖掘緬甸家鄉和童年往事,拍攝出「歸鄉三部曲」的《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與《冰毒》,把大姊偷渡打工和大哥挖玉礦的故事拍成《再見瓦城》及《翡翠之城》。那麼患有哮喘、身子骨孱弱的父親呢?他說會寫在自己的小說裡。有些人有些事,不輕易對外提起,不代表忘記或不重要。

趙德胤出身中緬邊境的城市臘戌,當地醫療落後,深受儒家文化薰陶的父親,除了奠定子女們的中文程度,每天給他們唸唐詩宋詞,還扮演著重要的救命醫生角色。「小時候他是救我們的人。因為我媽是高齡產婦,我一出生就一直生病。我為什麼叫Midi(咪弟)?Mi在雲南話是最小、很小的意思,我出生的時候只有一千三百公克。」家中食指浩繁,上頭已有兩兄兩姊,咪弟一度差點被墮胎,能夠活下來除了命運造化,父親的醫術和藥箱也功不可沒。

父親靠著自習醫術替人治病,但身體不好難撐家計,主要是由母親和大姊扛起生活的重擔,所以某個層面上父親不是趙德胤的偶像,反而是他不想要變成的大人。其實趙德胤是在一個女人的世界長大,「我不是那麼標準的男人,在我與生俱來的個性裡面,我就是有女人的很多特質。」《灼人秘密》就拍出一個女人的世界,一位女性藝術家痛苦受難的想要完成藝術品的創作過程,「《灼人秘密》跟《紅樓夢》在精神層次上有關係。你問我為什麼會拍女人的世界?我一直都喜歡女人的世界,就像我很喜歡《紅樓夢》。」

趙德胤離開緬甸來台前一年,父親撒手人寰。當年紀慢慢漸長,他終於能夠體會父親帶給他的影響,「我父親常常教我們一些道理,當你不了解這個東西的時候,你先別誤會它,你先試著剝開它後面是什麼,剝開之後還不一定是真相。」

過去以為趙德胤執著於拍攝緬甸和家人的故事,看完《灼人秘密》之後發現緬甸這塊土地,不過是他承載故事的空間之一,「如果是要講風格的話,我其實一直都在拍電影上沒有去設想或限制自己不要拍哪一種風格或哪一種電影,從來沒有,是因為目前還年輕,其實我還沒有到那種要追求風格,或追求一個定位,或去追求別人怎麼看我自己。」如同他的手機,藏著荒誕離奇的一百個夢的寶庫。夜晚失眠多夢,他習慣醒來掏出手機,口述記錄下各種超現實夢境。忍不住央求他分享一個夢,他笑著婉拒了:「我怎麼能傳給妳?那是我的創作。」

 

 


趙德胤

1982年出生於緬甸,16歲來台念書,目前定居台灣。2011年起以超低成本拍攝完成「歸鄉三部曲」(《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以及《冰毒》),2016年以《再見瓦城》榮獲威尼斯影展威尼斯日單元最佳影片獎,並獲金馬獎年度台灣傑出電影人,同年拍攝紀錄片《翡翠之城》榮獲山形影展特別獎,2018年再度完成紀錄長片《十四顆蘋果》。2019年《灼人秘密》入圍第72屆坎城國際影展一種注目競賽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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