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潮人物
Aug 21 , 2019
00:00

但願日日日常 韓良憶

文/蘇子惠 攝影/高政全 圖片/皇冠 
  • 但願日日日常 韓良憶
  • 但願日日日常 韓良憶
  • 但願日日日常 韓良憶

過去幾年,韓良憶談居遊,談飲食的本身,那時她把食物當成食物,新書《最好不過日常》卻是在講生活,食物變成一種媒介。人到中年,幾度面對家人離世,書中回憶起媽媽津津有味吃著苦瓜,爸爸卻一口也不沾,她發現原來對於掛念的人告別的方式可以這麼日常,並不需要大張旗鼓,相信她在天上的大姊韓良露也會微笑頷首同意:「人生一場,學會和苦味同在,人生也就不那麼苦了。」


 

這天,我和韓良憶約好在天母士東市場碰面,畢竟她可是個逐市場而居之人,而有關市場的美好記憶,再沒有人能比她所曾擁有的更幸福,「那時我可能才四、五歲,印象很深刻的是魚販清理魚刮鱗很厲害,工具是拿一塊板子上面釘三個汽水瓶蓋。而且他動作很快,那個魚鱗就這樣飛,那隻魚就殺好了。」而掛在橫桿上死去的雞鴨,患有恐鳥症的韓良憶打小不敢看,除了惋惜著雞鴨的身世,她還很怕看雞頭,「妳能想像大拜拜桌上的豬頭在對妳咪咪笑嗎?」韓良憶蹙眉苦惱地反詰。終於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韓良憶和阿嬤上北投市場,會乖乖聽話跟在大人身邊,專心觀看殺魚的過程。她表面看上去是乖順的小孩,其實不愛講話,脾氣壞又動輒挑食,「我爸爸那時候就叫我『三爆頭』,他說以前我們家鄉若是排行第三的鳥,脾氣都特別壞,會去啄別的鳥。後來我想,他是不是講喜鵲啊?」

大概是六、七歲之前,韓良憶除了鹹的食物以外,其他東西入口都嫌難吃,後來開始看書之後,胃口才奇妙地好轉,「我覺得是感官開始接納外面的世界。我猜想閱讀使我有好胃口,或者好胃口讓我開始喜歡閱讀。」當一個人感官比較靈敏的時候,就會對世界有更多好奇;當一個人對世界開始有很多想像,你的小世界就不能滿足你,你就會開始閱讀,因為閱讀讓人們的想像力可以馳騁。

 

 

少女情懷總是吃

韓良憶念書時期是標準的文藝少女,除了閱讀還愛看藝術電影,只是甚少專心把注意力放在電影上,她眼中真正的主角是食物。活了大半輩子,細數能入眼的電影飲食也不多,唯有義大利名導費里尼的《羅馬》和柯波拉黑幫電影《教父》煮食義大利麵的場景,最令她念茲在茲。尤其在續集《教父2》,一般人剝柳橙是單純要吃,艾爾帕西諾飾演的教父剝柳橙恰恰是「要命」的信號,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啃著橙子,一邊下達殺人指示,記得那次總共死了十六人。

韓家姊妹同是美食擁護者,也其來有自。她們自小看父親身體力行實踐屬於他的鄉愁滋味,上遍台北江浙和海派西餐館子打牙祭,親自挽袖下廚烹調家鄉味,過年的十香菜和韭黃蝦仁鮮肉春捲一一信手拈來。父親也從不吝惜金錢,家裡的舶來品食物間裝滿父母的愛心,還可以帶上同學來打牙祭。過慣了豐衣足食的日子,問她大四時父親破產後、家道中落是什麼感覺?她幽幽地告訴我,是一碗麵的滋味

大學剛畢業出社會,老闆兩個月發不出薪水,韓良憶也不能跟家裡訴苦惹父母傷心,為了熬過工作零落、手頭拮据的苦澀,只得勒緊褲帶算錢度日,經常靠著不起眼的麵攤上一碗碗榨菜肉絲麵和牛肉湯麵將就一餐,後來到報社當編譯,生活改善也搬入新家,才開始下班後在小廚房做起晚餐。

有人說失戀是創作的繆思,韓良憶身為飲食寫作者,更習慣用食物來收藏有關失戀的回憶。處女作《青春食堂》寫到她頭一回吃凱撒沙拉,從一無所知到後來很有主見知道如何吃法,把她個人情感的歷史(失戀)和凱撒沙拉巧妙結合在一起,再到新作《最好不過日常》章節穿插的輕小說〈遠方小酒館〉,女主角方沅和交往多年的男友因第三者介入分手,韓良憶重新把自己當年失戀的故事翻找出來,假裝有一間小酒館的存在,因為會有不同的客人到訪,可以寫下不同的故事。

 

肚腹流淌的是親情

時光從來無法倒流回轉,寫書卻可以。韓良憶藉由散文集《最好不過日常》書寫日常生活的願望,時光真的倒流了,新書回到《青春食堂》記述食物散文、食物記憶和家人主題的初衷,那也是父母和大姊尚在人世的美好年代,而無憂無慮的她正提筆寫下《青春食堂》,寫到至今人生嘗過最美味的乳酪蛋糕,因為吃進肚腹的是親情。

那年冬天,她赴美探望留學的弟弟全家,向來遠庖廚的弟弟、隔天竟親手烤了微焦的乳酪蛋糕,只因韓良憶愛吃,「我端著蛋糕,在弟弟家的窗台邊目送他去開車上學。嚴冬天氣很冷,我吃著乳酪蛋糕,聞著他幫我煮好的熱咖啡,那時候我知道我很愛我弟弟。」

人對食物的好惡有時很難說,影響最深的應該是孩提的記憶。有一次韓良憶學做炸醬來孝敬父親,她的北方炸醬簡潔明瞭,油是油,醬是醬,當時上了年紀的父親吃在嘴裡,總是不習慣沒有豆乾、蝦米、毛豆和筍丁拌在一起的滋味。原來是老家在江蘇的父親,把炸醬當成上海的八寶辣醬品嘗所致。

「一個炸醬,各自表述」的家族記憶,也揉進了韓良憶虛構的「遠方小酒館」故事,像炸醬男和辣醬女彼此一開始看不慣,到後來感情漸入佳境。問韓良憶到底選哪一邊站?她招認現在都做炸醬男的北方口味,就是沒有放豆乾,味道比較清爽,「其實我要嘛就做八寶辣醬,要嘛就做炸醬,八寶辣醬配飯,炸醬會配麵,兩個我都喜歡。」

 

 

「我常以為,我的父母有如大自然,賜我生命的基土,並灑下陽光和雨水,讓我得以萌芽成長。姊姊則像是巧手的園丁,不但給我生命的養分,更會不時出手修枝、剪葉,好讓這棵小樹長出豐美的花朵和果實。我何其有幸,能同時擁有給我自由的雙親,與悉心看顧、引領我的姊姊。」——韓良憶《最好不過日常》

 

做飯是一個分號

2013年以前在荷蘭生活,韓良憶幾乎天天做飯,在家從事翻譯工作和寫作是耗費心神的體力活,做飯成為夜晚和白天的一個分號,不是句點也不是逗點,明確把她的工作與日常生活區隔開來。

「而且我覺得煮菜很療癒,」她作勢在桌上敲無形的鍵盤幾下,「尤其做翻譯的時候,有時人家問我在幹嘛?我都說自己是中文輸入員,邊看英文邊寫成中文。而寫作是這麼不確定的事情,你在坐下來開始寫之前,你不知道會寫出什麼東西,你不知道寫的品質能不能通過你自己這一關。」

秉性龜毛又挑剔的作者出書,字裡行間總有不少不盡如人意之處,唯一肯定的是《最好不過日常》是她寫得最舒服的一本書,每篇的篇幅較短,因為發現硬塞太多典故反而不美。雖然書中主要講述她從荷蘭返台六年來的日常,許多年湮代遠的往事卻都悄然在舌尖上逗留。盛夏一碗最便宜的清冰,一盤或炒或燉或汆燙涼拌的苦瓜,總能讓她想起天上的母親;父系的滋味更不用提,氣溫陡降的日子,煨一鍋暖胃厚實的醃篤鮮,生活不如意也可以一笑帶過。

進入哀樂中年,餐桌上陪同吃飯的珍貴家人少了幾個。年輕的時候談生講死容易,親人的死亡逼近眼前卻是萬分艱難。SARS那年媽媽匆匆辭世,來不及說出口的告別,親情裡的憾恨,韓良憶很幸運的在大姊走的時候彌補了,「在我姊彌留之前,我們聊了很多話題,整理我們家族的關係,整理我們人生的關係,整理我們姊妹的關係。我都趁弟弟沒注意的時候,說良露我很愛妳,謝謝妳對我這一生的幫助,沒有妳,我不會成為現在的我自己。」即使訪談中笑得開懷,重提父母和大姊凋零去世,她說著仍紅了眼眶。

不只是口頭上,韓良憶也用書寫來感謝那些離開的人,把逝者的遺愛化作文字。其實大姊的歲數跟她相差無幾,剛好在這個月,她的年紀已經比姊姊走的那一天還要大了,「我心想天啊,我竟然比良露活在這世上還久。我在書裡寫到父母給了我的根,我的基土,姊姊給我很多的肥料和養分,所以我這個人其實基本上不光是我父母,還是我姊姊孕育我到今天這個面貌。」

回到台灣年歲漸長,韓良憶身邊朋友有的飛黃騰達,有的離婚失意,有的中年喪子,「生命是這樣子的無常,所以你能夠有什麼呢?就是日常。人生更應該要珍惜這個日常。」植物園中那一池田田的荷葉和夜鷺,路邊叫賣西瓜的年輕小販,河堤兜售自家農產的憨厚阿伯,都是有情人世。願意好好欣賞,日常總有美景。

 

 


韓良憶

美食生活旅遊作家,曾旅居鹿特丹多年,2013年夏天和荷蘭籍丈夫搬回台北。自認是饞人,樂於自己動手烹飪,愛旅行,愛散步,生活中不能沒有書本、電影和音樂。曾在報紙和電視媒體工作,當過電影製片和電台主持人,目前仍在台北BRAVO FM 91.3電台主持節目《良憶的人文食堂》,並為台灣多家報刊撰寫專欄。著有十餘本書籍,最新著作為《最好不過日常:有時台北,有時他方》,譯作更多。她自覺寫作生涯最有意義的事就是翻譯美國美食文學家費雪的兩本書,將她的這位偶像介紹給華文讀者;並自認人生觀受到費雪的影響。費雪曾說:「既然人生下來就要吃,為什麼不吃得好一點?吃得津津有味?吃得優雅?」所以專心愉快享用每一餐已成為韓良憶的基本飲食觀。

 

《最好不過日常:有時台北,有時他方》

作者:韓良憶
出版社:皇冠

 

 

 

 

你可能也會喜歡
延伸閱讀
潮最新
潮影音
潮關注
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