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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9 , 2019
00:00

太早破關的人生 黃麗群

文/李屏瑤 攝影/高政全 圖片/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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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與貍奴不出門這件事,八百多年前的陸游早做過了,但他當時可是冬夜裡裹著毛毯抱貓在家烤火取暖,黃麗群總也想著每天在家抱貓不出門,但她的不出門不見得只是為了書寫工作,而是對於人生,對於世界,有太多的百無聊賴,誰教她太早看透一切?


 

與黃麗群為臉友的細小困擾是,每一篇你讀到的覺得有趣的貼文,她都已經按過讚了。

當然有另一種可能,正因為她所按的每一個讚,才召喚那些文章彙整到你的臉書之牆。但不完全是,有時候兜兜轉轉找到的,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她都先一步見過了,評論過了,甚至放棄評論,乾脆拉個凳子在吃瓜等後續了。

 

人到中年開始鬆

自陳人到中年,漸漸覺得無話可說。或以她曾經的發文為例,躺在床上,卻好想回家。她前陣子去上日文課,會話練習時間,老師問大家的興趣是什麼?「我真的想不出來,我對世界沒興趣。」黃麗群說:「以前會憤世嫉俗,有社群媒體之後,看到一代代的笨蛋循環。聰明人各有他的聰明,笨蛋都是近似的笨蛋。不是大家離我遠一點,是我離大家遠一點好。我生活超級枯燥,不太出門,也不跟人來往。」

若她過往的作品如同暗器,精準致命,《我與貍奴不出門》似乎更鬆,內力都在,招式則融會貫通,更加自由,讀起來的節奏略有不同。

「因為年紀大了。」黃麗群說:「以台灣女性平均壽命80歲來看,我已經中年了。」新書內容並不是奔著一本書而寫的,反而像是她在34歲到39歲這幾年的狀態,具體而微濃縮在此。如果說青春期是人生第一次的轉換,她認為這段前中年的時光是第二次轉換,至於第三次,可能要落在七十歲左右了。在板塊的緩慢推擠中,當下不一定能感覺到震盪,待四十歲後回頭看,才能辨識來徑。

「大概從35歲之後,知道自己不能暴喝。現在則是滴酒不沾,連啤酒都不喝。以前滿能喝的,有一天就不能喝了,literally覺得自己的器官和身體受到很大的打擊,肝在尖叫,身體上的。我知道以前的我會怎麼說,我不會想用以前的方式講話。」她解釋:「以前寫的東西受到專欄限制,要在八百到一千字達到一定的訊息量,其實是要下功夫的。很水的話一下子就灌滿了,要有一定的轉彎,有結構,提高液體的密度,像是在喝shot,考驗自己的技術做不做得到。另一方面是心境的改變,從前是寫到表面張力,生活和心情很緊繃,二十幾歲、三十幾歲其實人生起伏很大。我的人生就是盡量往白日飛昇的方向去,避免那種心情,慢慢鬆到一個合適的範圍。」

 

 

寫小說不如去睡覺

過往的書寫如同水銀瀉地,高密度,高表面張力,鑽入七竅,牽引情緒,身體裡有一座火山。她稱現階段是死火山,等到六、七十歲就會沉到海底,變成亞特蘭提斯了。黃麗群三十幾歲時想過,是不是七十歲就會出家?不是考慮,而是一種實際存在的可能性。她補充:「但是台灣很難有理想的出家。出家不是要離開現實生活,而是追求更高智慧,讓思想提高到另一個世界。」

四十歲在不遠的眼前,但她沒有一般想像中的那些焦慮,如果說有,那是二十歲到三十歲沒有好好讀書,三十歲到四十歲還是沒有好好讀書,唏哩呼嚕就過了人生攝取智力的精華。從前的她有點過目不忘,現在讀完兩三個月後就跟新的一樣,買書變得很划算。「像是電影《毒鑰》,你相信一件事,那件事會抓住你。我相信人要進化腦部,這件事就會是我的焦慮。但我又很懶惰,每天都想躺著,又沒有努力去讀書。」黃麗群說自己懶,拒絕許多稿子,通常會在截稿那天或是隔天開始寫,一拖稿脾氣就變壞,只接極少數覺得有趣的,其他盡量推掉。先前進行的小說,從腦海解壓縮後,化為文字發現是個極為龐大的量體,loading進度暫停,讓小說停在那邊。

追問然後呢?她秒速回應:「然後我就去睡覺了。」

「還沒寫完的小說就放著,看緣分。我真的不是很喜歡寫這些東西,真的很辛苦。我喜歡機械式,又有技術性的事,像是刺繡,每一針都有差別,圖案、線條、構圖,每次該用什麼針法,手感也不一樣,有時候手感好,有時候手感不好,做再熟都還有變化。刺繡會讓腦部放電,我建議大家都可以去試試看。」黃麗群說:「我沒有紀律,不適合將寫作作為職業。可能要有KPI,不是愛幹嘛就幹嘛。寫小說跟散文的狀態不太一樣,差別很難解釋,可能是心情。用的語言不大一樣,氣氛也不一樣。像是起乩,散文可能60趴,小說可能要起到90趴。在腦子裡黏著的時間也不一樣,散文寫完就放掉,小說會放很久。我現在腦子一片空白。剛停下來的時候還是會轉,停久了,就清空。其實沒有那麼玄,就是工作進入某個轉速,自然會進去,插秧、開拖拉機、做手工藝可能都是,所有工作都是一樣的。」

 

 

"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死,到底要當個有用之人是對的,還是明天就會死是對的?棺材裡裝的是死人不是老人。有些人活得很有興致,什麼事都很好奇,我屬於不大有興致的那種。很多事不出於我的預料,大部分的事很可以想像,跟人有關的事就是這樣,不像大自然,充滿很多不同。"

 

以文字作為一種防禦

不上班已經兩年半,出門前看見家樓下的飲料店貼出徵人啟事,她動了打工的念頭,也許能務實地做一些增進人類生活的事,讓人生感覺不那麼困難。遇到需要填寫職業的表格,她會寫「家管」,待在一個他人不過度好奇,也不需要解釋的詞彙裡。即便在日常,她仍舊擅長順手以文字架構無形的防禦。

「我現在就是在過退休生活,每天就是在上日文和學刺繡。這也牽涉到我們這行沒什麼好做了,出社會以來都在做紙本。這行業已經無法提供給我需要的成長和刺激,那不如把我的時間留下來。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死,到底要當個有用之人是對的,還是明天就會死是對的?棺材裡裝的是死人不是老人。有些人活得很有興致,什麼事都很好奇,我屬於不大有興致的那種。很多事不出於我的預料,大部分的事很可以想像,跟人有關的事就是這樣,不像大自然,充滿很多不同。」

比起人類社會,她更喜歡大自然,美國鄉下或是北歐,屋外就是草和森林。更準確地說,是溫帶屬性的,短短的草,遍地野莓鮮花,先前上映的電影《仲夏魘》她去看了兩次,大家看的是恐怖片,她看的是片中的空間場域。「我投胎錯了。」她追加:「《神隱少女》裡有一段坐海原電鐵,遠遠的水面上有一個島,島上有一個房子,我想住在那個房子裡面。我猜很多人都想這樣吧。」

她喜歡日本RE-MENT出品的盒玩,很快入手最新系列,卻不打開,放上櫃子保存。內容她都知道了,想像力可以抵達的也都想過了,未來以及過去是一本平放展開的書,黃麗群像是神速的玩家,早早將遊戲全盤破解,於是百無聊賴。

 

 


黃麗群

1979年生於台北,政治大學哲學系畢業。曾獲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金鼎獎等。散文作品連續七年入選台灣九歌年度散文選,另亦入選台灣飲食文選、九歌年度小說選等。著有散文集《背後歌》、《感覺有點奢侈的事》、《我與貍奴不出門》,小說集《海邊的房間》,採訪傳記作品《寂境:看見郭英聲》等。

《我與貍奴不出門》

作者:黃麗群
出版社: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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