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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24 ,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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違章女生向著光 李屏瑤

文/蘇子惠 攝影/高政全 圖片/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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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小看到大的幾乎所有戲劇電影、文學作品,舉凡愛情,講的看見的永遠都是異性戀的故事,李屏瑤想必很早就看不慣這點。她在最新散文集《台北家族,違章女生》和早前的小說《向光植物》、劇本《無眠》,讓我們看見不管是什麼樣的性向認同、不管什麼樣的性別組合,都能當上書中主角或配角,他們在建制以外的性別操演,讓這個世界的均值呈現出來,就是有人這樣子生活,有人是這樣子長大的,「就像《向光植物》裡面有一半角色不一定是同志,也有雙性戀。『違章女生』不完全是一個性向與他人不同的女生,而是她沒有在這個社會規範裡,她其實就會被視為違章。」


 

李屏瑤從小在蘆洲菜市場長大,在媽媽開的服飾店方圓百里,遇過騙子也碰過小偷。她記得某些阿姨抓包老公外遇,相同的戲碼,電視偶像劇只會上演甩巴掌,但人類的情緒其實是很幽微的,各色光怪陸離的情節,去請仙姑砍桃花啊,看桃花裡面長什麼樣子啊,或是誰尋仇啊。菜市場的日常就是一齣非常長的連續劇,也成為她寫作巨量的養分。

 

雞腿飯比較高級

李屏瑤就讀中山女高三年,從遙遠的蘆洲開往台北市區的首班公車路上,省吃儉用買的CD隨身聽是最佳伴侶,當時她一心想逃離家鄉,孫燕姿在〈綠光〉吶喊「我~不~要~」成為慘綠高中生的救贖。如今三十過半的年紀,深夜時分聽菸嗓男子Tom Waits唱歌,或是伴隨著科幻片配樂敲打鍵盤寫作,她可以輕易設下結界,把自身投向遠方。

「何欣穗有一首歌叫做〈黃色太空衣〉,因為從小爸媽買衣服給小孩會分配顏色,後來她發現自己買東西,竟然也想買黃色的,因為覺得黃色是她的顏色。」小時候飯桌上的雞腿永遠留給男生吃,李屏瑤坦承過去因此對雞腿飯有強烈的執念,認定它比排骨飯更高級,「有時我們分不清楚,小時候被分配到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我們都以為那個是真的。到了三十歲之後,可能你有點經濟能力了,你有點判斷能力了,你也經歷過一些事情了,其實可以先從你喜歡吃雞的什麼部位開始。只要能夠回答出這個問題,你至少有多少理解自己一點。」

尤其寫專欄和出書之後,家族的表姊妹會傳Line告訴她,這篇〈雞腿飯〉文讓她們看到哭或是想到小時候的事情,還有人跟她講了個類似雞腿飯的故事,「我朋友說她媽媽煮牛肉麵,她回家要吃的時候,媽媽忽然制止了她,就說那個肉這次不夠,肉是給弟弟的。我覺得女生其實一輩子都很習慣在讓,可是讓到最後,變成如果妳有主導權的時候,妳有沒有辦法做出選擇?」

所以,不一定是雞的哪個部位比較高級,而是每一個人都應該要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什麼。那麼當她吃雞時,會先吃哪個部位呢?李屏瑤毫不猶豫的回答:「其實我喜歡喝雞湯,我沒有那麼喜歡去咬那個肉。」

 

 

有毒的心靈雞湯

每個人一定都有承受來自原生家庭的創傷,失格的父母也不一定會比較好。有時候一個不快樂的婚姻,離婚可能是對孩子最好的禮物。李屏瑤說:「其實可以審視一下身邊所有人誰是真的快樂或健全,所以我覺得原生家庭的創傷都會有。」她被家族取綽號「豬八戒」的父親,與母親離婚後,曾送給獨生女一盒據說來自絲路大漠的沙子,那只可疑的塑膠底片盒,如今早已下落不明。

走過四歲時父母離異、大學放榜後跟媽媽出櫃、離家賃屋打工謀生,最終李屏瑤仍長成了一株向光植物,中途並非沒有被凹折或是斫斷。國中的時候,單親家庭出身的她想過自殺,「因為國中整個環境太不友善了,老師對於所有東西都覺得是你業障重。我覺得每個國中生都應該有一個不太想要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心情出現。」

《台北家族,違章女生》內建多篇給讀者的人生使用說明書:大人的話不一定是對的、女生要成為妳自己、有些婚姻更像抓交替、要好好長大,會有人愛你、正常只是中間值、身而為人偶爾會痛很合理……,簡直堪比網路上瘋傳的雞湯文,李屏瑤一邊笑著,一邊鄭重否認:「這不像心靈雞湯,這比較有毒。心靈雞湯會一直安慰你沒事。我覺得我的沒有,它不會沒事,你還是要面對這件事情,只是躺著在想沒事,這件事不會過去,還是得要去做一點點什麼。」

「我們這一輩終究是看著前輩的文學作品長大的,曹麗娟《童女之舞》和邱妙津《鱷魚手記》在那個時代都做出一些非常新的突破。《鱷魚手記》創造了很多那個時代的詞彙,像是拉子或是鱷魚。我們是沿著那個方向往下走,只是想說有個新的橋梁,就是因為同志文學不可避免一直走向悲情的路,只是這個系譜這樣子走下來之後,我覺得它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方向。」

近年來李屏瑤習慣當臉友情感諮詢的樹洞,有時她只是幫忙打一個問號,或給出一些團體的熱線電話,也無意提供解決方案。畢竟現代人太容易把所有情緒都噴出去,貼臉書、限時動態,已經完全沒有腸胃消化系統可言,「因為現在一切都太即時了,你沒有多想一點點。其實只要多想一點點就可以了。」

 

我這樣的違章女生

訪談進行之間,面對李屏瑤溫和而堅定的回覆和反詰,你會發現無處可閃躲。她的邏輯夠好,反應也快,不需要強大的氣勢,就能把對方詰問到默默退走。只是每次回蘆洲老家過春節,面對原生家庭長輩關愛的眼神,她還是有想逃家的衝動。

以台灣傳統習俗來說,一個不婚女生沒有神主牌可以寫進去,所以李屏瑤確實是「違章女生」無誤,就像她的專欄開宗明義寫道:「過30歲不婚不嫁,其他人都以譴責的目光望向你,這樣的我,感覺像是大家族裡的違章建築。」鐵皮加蓋的她好像隨時要被剷平,她不應該被存在。

以前過年,某位親戚長輩說她念到碩士還是嫁不掉,李屏瑤只淡淡回一句:「那你的婚姻幸福嗎?」後來整個農曆新年,長輩沒再跟她講任何一句話。今年過年,她在臉書放上韓劇《李屍朝鮮》劇照,「就給他們看一下,讓他們知道我有多想回台北。可能有人會覺得不快樂,這也不是我能夠決定的事。當下就是很想要逃出來,那個心情就跟《李屍朝鮮》那張劇照一樣。」

過年對於建物之外的「違章女生」而言著實逼人,李屏瑤把「大家族的農曆新年是怎樣的?」心得濃縮成一張圖片上傳後,臉友們紛紛按讚,也有人給了「哈」和「嗚」的表情符號,顯然心有同感。這當中究竟有多少既屬於台灣大家族的一分子,卻又是被家族排斥的「違章女生」呢?

幸好她已年歲漸長,就像作家好友黃麗群受訪時所說的一樣,連同平日練瑜伽的習慣一起生活呼吸得更放鬆,失眠不再困擾她,身體的筋越拉越開了。她給出一個過年面對長輩逼婚時小小的建議,「你就是輕輕的戳他一下,跟他講可以了喔。」

 

 

"騷夏有本詩集叫做《橘書》,有一首詩在講橘色的貓。當我們看到一隻貓的時候,只會說牠是橘貓、花貓或黑貓,不會去想牠是公貓或母貓。你為什麼理解一個人之前,要先理解他的性別?"

 

我是美女作家

人活著除了吃飯、睡覺、呼吸外,無論你是高矮胖瘦美醜,總是會被打上各種標籤,有人尷尬閃避,有人處之泰然,李屏瑤選擇主動在自己身上張貼「美女作家」標籤,問她這是一個玩笑嗎?「我也滿認真在處理這件事情。因為『美女作家』標籤本來就是荒謬的,你到底為什麼要幫這些人打分數?為什麼她是女性創作者,你就可以幫她打分數?我就是要把它混亂掉,這個標籤就會壞掉。」

因為才見過兩次面,無緣得見作家顏訥口中的李屏瑤氣噗噗嘟著嘴,站在書櫃前嬌嗔「我也是美女作家啊,為什麼沒有人叫我美女作家?」的光景,倒是自稱幾百年沒穿裙子的李屏瑤,去年以一張「裙襬搖搖」照片萌倒眾網友,不是那種燙得筆直尖銳的高中黑色百褶裙,而是一條螢光粉紅色網紗蓬蓬裙搭配貓臉上衣,「那是做行銷的朋友借我的,而且他是一個男生,他有巨量的裙子,還有美少女戰士的衣服,有時候辦活動他會穿。」

穿上顏色鮮麗的裙子招徠目光,李屏瑤用意在於打破性別框架,並且提出質疑:為什麼性別被辨識如此重要?「只要有裙子或相關的符碼,它依舊是一個框架。連今年板橋高中都開放男生可以穿裙子上學,然後一堆團體崩潰啊。我覺得所有的東西都應該要被動搖一下。」

想想即使到了她這一代,周遭親友們的老公仍會嚴厲訓斥兒子「男生就是不能哭」,會買粉紅色髮飾給女兒戴上,這令李屏瑤感到不解,甚至有些害怕,「騷夏有本詩集叫做《橘書》,有一首詩在講橘色的貓。當我們看到一隻貓的時候,只會說牠是橘貓、花貓或黑貓,不會去想牠是公貓或母貓。你為什麼理解一個人之前,要先理解他的性別?」人們看不見一個人的能力,只愛看到皮相,講到一個女性政治人物會說她至今未婚,穿裙子的無法領導三軍,看到男性的時候不會說他不幫忙做家事、口吐一堆厭女的言詞,「我們的標準每天都有落差。」

時間在走,《冰雪奇緣》艾莎公主不再需要王子拯救,不用像《長髮公主》一樣做面子給王子,從高塔垂下長髮讓王子攀援而上,「這幾年西方女性主義或是很多重現童話經典會談到,就是我們從小到大覺得很習慣的那些社會習俗,其實你細想都不太對勁,但我們很理所當然的接受。」

不知從哪裡聽來這句話,「不具生存本能者,連浮木的距離都抓不準。」李屏瑤的逆境處理模式出奇得好,換成一般人可能快被打趴的人生,她還能有滋有味的開出一朵花,喔不,是一株向光植物。有時覺得她是矛盾綜合體,對人溫柔,有時愛哭,遇到不公義的事,罵人卻擲地有聲,「臉書有時候要罵人也是我自己要罵,而且我罵人一定開地球,因為妳也知道臉書罵人一定會有誰截圖給那個人看,何必呢?我們就給大家都看吧。我也不封鎖人啊。」

這樣的李屏瑤也有弱點嗎?「我台語很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因此我饒有興致地上網收聽訪談她的台語節目,發現她實在太謙虛了,我的台語比她還爛。

 

李屏瑤

1984年生,台北蘆洲人,文字工作者。中山女高、台大中文系、北藝大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畢業。2016年2月出版首部小說《向光植物》;2017年出版劇本《無眠》,並以舞台劇本《家族排列》獲台北文學獎優等獎;2018年以《同志百工圖》入選台北文學年金。2019年最新作品為散文集《台北家族,違章女生》。

 

《台北家族,違章女生》

作者:李屏瑤
出版社: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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