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潮人物
Aug 27 , 2015
17:59

緩行的漫舞 林麗珍

文/郭書吟 圖/高政全
  • 緩行的漫舞 林麗珍

今年4月,導演陳芯宜以10年時間記錄無垢舞蹈劇場與編舞家林麗珍的《行者》,成為上半年討論度最高的電影,《行者》在春日掀起空靈美的序曲,而今年適逢無垢創團20周年,將於9月搬演睽違國家劇院舞台10年之作《花神祭》,以春芽、夏影、秋折、冬枯4幅篇章,頌讚自然之詩。


1995年,林麗珍於國家戲劇院推出《醮》,同年成立無垢舞蹈劇場。《醮》是禮敬天地之作,2000年《花神祭》歌詠自然時序,2005年《觀》藉黑鳶之眼鳥瞰人間。因看了無垢的舞或紀錄片《行者》而感動的觀眾,都驚訝於舞者緩慢而專注地「行走」竟能如此動人。

東方文化身體

對舞者來說,越簡單的動作越難做得好。無垢身體訓練裡,「行走」有許多層次,《醮》《花神祭》《觀》的行走各有不同,能如此動人,在於它大別於西方芭蕾與現代舞系統,是林麗珍長年啟發於自然、涵養土地的「文化身體」。

這般「文化身體」是她時至中年才發展出來的風格,其早期舞作實驗性強,風格鮮明,於長安女中任教時編作百人大型舞蹈,連續5年獲舞蹈大賽首獎。她在32歲至39歲放下創作,專注家庭,然而期間多次探訪原民部落和民俗慶典,1989年復出作品《天祭》及隨後《布農族樂舞篇》,便是重新認識吾土吾鄉之作。

今年是無垢成立20周年,推出代表舞碼《花神祭》。《花神祭》分為春芽、夏影、秋折、冬枯4個篇章,〈春芽〉雄蕊與雌蕊花靈從相遇到結合,孕育萬物;〈夏影〉是動物性的,生命滋長與破壞都發生在夏季;〈秋折〉回歸人;〈冬枯〉則萬物皆藏,「就像四季輪迴,人也是,唯有在退位時,新的生命才會來臨。」林麗珍說。此回扮演女花靈有兩位舞者,分別是總排練蔡必珠與年輕舞者吳明璟,林麗珍有意安排讓54歲的蔡必珠上台,寓意傳承,「不管你到幾歲,都可以跳舞。」

儀式是一種態度

林麗珍的舞作有強烈儀式性,近乎神秘,然而她解釋儀式不等同於宗教,是一種「態度」。一如她早年在部落作田調時,看見他們生活有一種次序,狩獵、婚喪各有儀式,甚至存在禁忌,「原住民以嚴謹態度面對生命,讓我學到非常多。當你對周遭的東西產生敬重,再拿取它時,就不會隨便。」

「而我們的生命,是在不同儀式裡面完成。我們的生活也充滿儀式——進了人家家裡要脫鞋,出門前要上妝、打扮一下,表示一種態度——儀式就是態度,代表我正視一件事情,我讓它變成一個焦點,讓大家重新去省思:原來我們已經消失了許多面對生命的態度。」

用簡單的心,盡力去完成一件事情

無垢每年固定招考舞者,考試分三階段、七天。林麗珍說當無垢舞者最重要條件,是「堅定意志力」,將一天audition拉長為7天,除了考身體能力、個人專業,還能從準時、身體的累積,看應考生的耐力與決心。「當孩子們走近舞團裡面,就要開始學習生活。你會看到他們從疑惑、與內在的搏鬥,例如『我是要來當舞者的!怎麼會叫我擦地板?』而後開始放下、慢慢投入。當他連擦地板都心甘情願,他的舞便開始了。」

無垢戲服大多是林麗珍設計,早期也自己縫製,還染布,現在則是她裁好布料,教學生們做。她對布近乎著迷,一走進布店,眼睛直發亮,極愛手做的、密織的紋理。有一次,她看見舞者把穿完的戲服丟在一邊,心想「這怎麼過日子的?」於是拿起衣服,拆掉要舞者重新縫,「縫完再跳舞,就不一樣了,整理戲服也折得很漂亮,因為知道得來不易——其實就是從生活做起。用一顆簡單的心,盡力去完成一件事情。我希望他們紮紮實實,不要想太多。我常跟他們說:老師沒有遠大計畫,只有眼前的困難。我們一步步來改變困難,把使你煩惱的事情認真做到最好,人家就尊重你了。」

感謝與共享

每回演出前,林麗珍會帶著大家圍成圓,手牽手,齊唸〈波若波羅蜜多心經〉,感謝空間、工作人員、一起上台的服裝道具、也感謝孩子們的父母。結束後,舞者同劇場,一起進入安靜狀態。她認為一個懂得感謝的人,能更全心而專注地跳舞,「因為他知道周遭有那麼多看得見的、看不見的都陪著他,和你一起共享,是多好的一件事情啊!而後每踩出一步,就會更有感覺。」

自1995〈醮〉迄今,進入六十而耳順,陳年之美,換來沉靜之心。回想年輕時的自己,林麗珍也是活潑又奔放,大量吸收新知,卻也暗示內在的虛空。常人多喜新厭舊,中年後的她則喜歡越疊越深、越疊越厚的質感。未來,她還想將舞作再往細緻裡面去雕塑,因為許多領悟乃至舞者的細緻度,都需要時間醞釀才能出味兒。

林麗珍卻認為創作不再於多寡,而是精緻,「許多人說,無垢怎麼花那麼長時間才做出三支舞?我笑說是我笨。但是無垢的舞已經不是動作,而是『觀念』—東方人要有自己的文化身體語彙,我常說我們的身體已經被侵略完了,除了芭蕾、現代舞,我們的身體文化在哪裡?《天鵝湖》跳了一百多年,它不是一個人完成的,而是一個時代、又一個時代完成,那麼多舞者和劇場人投入。我們有沒有辦法做到這個樣子?」而在排舞之餘,她還想做推廣教育,例如結合演講和表演的「緩行中的慢舞」分享會,讓人們了解無垢是如何達到「靜、定、鬆、沉、緩、勁」的功夫,進而去認識身體。

無垢 獻給所有人

人們常問她,無垢會留下什麼?「我不認為我的作品有重要,只是一個時代的企圖而已。跟在我身邊的孩子、一起工作的劇場工作者,才是最重要的。無垢不是我個人的,它是獻給這環境所有的人。」

看無垢的舞,與林麗珍在一塊兒,再慌亂的心,都能塵埃落定。那股沉靜在她手持夫婿陳念州設計的銀壺,傾口而出的涓涓茶水,在她為舞者上妝的指尖——每回演出前,她會為主要舞者上妝,寓意「開舞」。《花神祭》的妝容來自於一楨花的影像,花緣雪白,花心嫣紅。她以海綿沾紅彩,在舞者眼眉末梢壓印出淡粉,再以彩筆畫上一抹揚眉鮮紅——當完成小花靈吳明璟的眼妝,已是半個鐘頭後的光景,然而我只覺時間於我已如煙,只餘歲月靜好。

〈春芽〉老小花靈:蔡必珠、吳明璟

無垢總排練蔡必珠13歲起跟隨林麗珍跳舞,團裡人稱她「姐姐」,她曾跳過十多年前《花神祭》的女花靈,今年林麗珍要她再跳一回花靈,寓意傳承。重回舞台,蔡必珠說壓力又有了,然而心境上全然不同,「有時動作做深的時候,覺得滋味和酸度和以前不同了,得付出更大才能超越。我把它當作全新再跳一次春芽,把自己在一次歸零、回到原點,用純粹的身體去感受新舞伴。」先前第一次看她重拾花靈舞步,林麗珍內心著時感動,因為蔡必珠現在跳舞比以前更安靜而無爭,因無爭而放下一切,跳起舞來更加入神。

另一位「小花靈」吳明璟進入無垢13年,是《觀》的首席,被譽為「最美麗的白鳥」。「大一那年看了《花神祭》,感受到不可思議的美,因為好奇,就來考試了。記得面試時,老師問我:『如果這場表演你只有從左舞台走到右舞台,願不願意演出?』我回答當然願意!殊不知進來後,光是走路就很有得練了。」林麗珍提及當無垢的舞者不容易,三年為一個階段、7年一大改變,10年能成火侯,進來的人很多,出去得更多。然而以時間累積的轉變除了肌理,心理也會轉變,因而無垢的舞者總予人沉靜之色,這也和身體訓練有關。無垢排練場是沒有鏡子的,吳明璟說:「一開始很不習慣,但是會發現感官是被打開的,慢慢能感覺自己正專心在身體上,下一個階段,就是感覺到別人的呼吸、再來就是整個空間的氛圍。」

談到傳承,她們認為林麗珍教給他們的是「整體精神」,像一張桌子,少不了任何一個零件,蔡必珠說:「當我有能力時,我來做;當我不能做的時候,就配合別人,無垢以互相輔助的方式,維持大家堅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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